往北的路，比林一想象中要硬得多。
出了灰石镇，官道还算平整，可走了一天，道路窄成一条羊肠小道，两旁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风化的碎石。日头又毒又干，晒得地面发烫，连土路两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趴着。
林一背着一只旧布包，里头塞着那本苍蓝图鉴、一小袋玛纳和几块干粮，走得汗流浃背。白泠跟在他后面，倒是轻松得很，时不时伸手去够路边长得最高的那丛野花，够不着就“啧”一声，吹胡子瞪眼的。
“我说。”白泠追上他几步，仰起脸看他，“你连路都不认得，就敢往北瞎闯？这可不像个混过三年的老玩家。”
“认得出大概方向。”林一擦了把汗，眯眼望了望前方，“北边是兽族的地界，咱现在还在人族外围。官道上走走停停，总能碰到愿意带路的。”
“你倒是心大。”
“不心大，怎么养得住你这么大牌的剑。”
白泠“哼”了一声，没接茬，不过脚步倒是快了些，反过来走在他前头带路。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的岔路口横着一块歪倒的路碑，碑上刻的字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只能依稀辨出“黑渊”两个墨色偏浅的大字。林一正低下头研究，忽然后头传来一道粗犷的嗓音：
“小兄弟，黑渊岭里头凶险，你一个白瘦小子，带着个小姑娘，往那儿钻是想不开？”
林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背着巨剑的大汉从岔路另一头踱了过来。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肤色黢黑，裹着一件旧皮甲，腰带上挂着一排拆下来的兽牙，瞅着像在野外讨生活的老手。他那双眼睛在林一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白泠背上的剑鞘上，微微眯了眯。
“大叔认识路？”林一顺势问。
“我叫卡塞尔。”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扛着巨剑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跑商队护卫混饭吃的。你要往黑渊岭去，正好，我也要往那边收一批货。一块儿走吧，好歹有个照应。半路你出意外，我这也整得我良心过不去。”
林一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他前世就打过黑渊岭这张图，知道那边是出了名的妄灵巢穴，越往里越凶。他正缺一个熟悉当地地形、又不至于惹麻烦的本地向导——眼前这大汉主动送上门，虽然是陌生人，可总比他自己一头撞进黑渊岭强。
“成。”他点点头，“那就麻烦卡塞尔大叔带路了。”
“大叔？”卡塞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两声，“成，叫大叔也行。走了，小兄弟。”
三人沿岔路往东拐，林木渐渐密了起来，光线暗下，连说话声都不由得放低了。白泠难得没插嘴，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侧，银眸一直若有若无地往卡塞尔背上那柄巨剑上瞟。
林一看在眼里，没说话。
黑渊岭的入口，是一道嵌在陡峭石壁间的狭缝。石壁黑黢黢的，上头爬满灰扑扑的藤蔓，风从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仿佛裹着烂叶子的腥味。林一刚凑近，就听见缝里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低响，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贴着石壁爬行。
他抬眼，视线往缝口深处一落——
【黑渊岭外围 · 妄灵群 · 等级波动（D—C级）】
D到C级。林一心里有了数，刚要迈步，却见卡塞尔先一步挡在他身前，抽出背后那柄巨剑往地上一杵，扭头冲他道：“你俩在外头等着，这里头的杂碎，我来清理。别看我这样，这一路我一个人砍过来的。”
“一起吧。”林一淡淡道，“人多，快些。”
卡塞尔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多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把剑横在身前，率先钻进了石缝。
林一回头冲白泠使了个眼色，这才跟着走了进去。
缝里比外头还冷。脚下湿滑，两壁逼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走了约莫几十步，石壁陡然豁开，露出一片漆黑的开阔地。卡塞尔往地上一摊手，示意看他的，随即压低身子，朝黑暗中游去。
林一屏息跟上。
黑暗中，几点惨绿的光次第亮起，像一盏盏鬼火，密密麻麻铺成一片——那是一整窝盘踞在黑渊岭外围的妄灵，个顶个的凶悍。卡塞尔低吼一声，巨剑横扫，把最近的两团黑影劈飞。他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出生入死的老手。
林一没急着插手，只是站在后头，抬起眼，把这窝妄灵挨个扫了一遍。
【黑渊岭妄灵 · C级】
【黑渊岭妄灵 · C级】
【黑渊岭妄灵 · B级】……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只格外狰狞的黑影上——那头妄灵比其他同类大了一圈，通体泛着暗红的纹路，正从黑暗深处一步步踱出来，脚步沉重，压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B级。卡塞尔一剑对付外围这些C级还算从容，可要单挑那头B级的，恐怕就得见血了。
林一心念电转，握着银剑的手收紧了几分。这一路承了这大汉的情，现在，该他还个人情了。
他一抽银剑，声音压得极低：“卡塞尔大叔，那头的归我。”
卡塞尔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随即脸色骤变：“你小子疯……那是黑渊岭深处的正主！”
“知道。”林一咧嘴一笑，银剑在微光里亮起一层淡淡的蓝，脚尖一点，已经朝那头B级妄灵迎了过去。
黑暗中，两道影子狠狠撞在一起，激起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白泠咬着牙，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双银眸一瞬不瞬地锁着林一的背影，眼底的光，却比这黑渊岭最深处的黑暗还要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