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一连刮了三天。
林一从没想过,走路也能走得这么狼狈。白天是一望无际的褐黄色裸岩和干草,晚上气温骤降,得裹紧那件灰袍才能勉强睡去。风一停,沙尘就落得满头满脸,连嘴唇都干得开裂。
可这一路,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北境边缘的荒野上,散落着不少前人开垦又废弃的痕迹——塌了半边的石屋、压干的水井、被风蚀得只剩骨架的破货车。林一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翻翻看看,把那些残骸边散落的、或是嵌在土里的旧物,一件件辨认。
“你翻这些破玩意儿干嘛?”白泠蹲在一口干井边,看他扒拉一堆锈蚀的铁器,不解道。
“找路。”林一头也不抬,“北渊不是随便就能进的。卡塞尔说那片古战场埋得深,可再深,也得有条缝让人摸进去。你看这些废弃的驿站、车辙印,都是前人往深里走的痕迹。顺着它们,总能摸到北渊边缘的入口。”
他扒开一堆碎土,手指碰到一块冰凉光滑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石,表面磨得极光极润,边缘却锋利得能划破手指,上头刻着几个歪扭的、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林一心里一动,把黑曜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眼望了望四周的荒原,忽然冒出一句:“白泠,你说,这地方真的只有兽族一个?”
白泠一怔:“什么意思?”
“你看。”林一端着那块黑曜石,“兽族住在北境荒野,可这片地方,从前未必只有兽族。这些刻着神秘符号的石头、废驿站的样式……跟我在人族、精灵那边见到的都不一样。像是很久以前,有个谁也不记得的势力,在这片地上住过。”
白泠凑过来看了看那块黑曜石,蹙着眉,难得没接话。她盯着那些歪扭的符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飞快地别开视线。
“……别研究了。”她含糊地说,“天快黑了,找个地方歇着吧,别等会儿风沙起来,咱俩给埋在里头。”
林一见她避而不答,心里掠过一丝古怪,却没点破,只把黑曜石收进怀里:“嗯,走吧。”
当晚,两人在一处背风的陡崖下搭了个简陋的挡风所,用卡塞尔送的驱兽粉在四周撒了一圈,才敢放心点起一堆小火。火光在夜幕里跳动着,把两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林一靠坐在崖壁下,望着火堆发呆,脑子里却一刻没闲着。
从灰石镇那本苍蓝图鉴,到黑渊岭的传闻,再到精灵禁地里那句“它醒了”,再到眼前这块来历不明的黑曜石——这一连串东西,像散落一地的旧拼图,正一张张往他面前凑。可他总觉得,还缺一块最关键的核心,才能把这盘棋整个拼出一个轮廓来。
“喂。”白泠窝在火堆另一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睡没?”
“没有。”
“我跟你说个事。你今天捡那块黑石头……我觉得那上面的符号,我好像见过。”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不是这辈子的见过。但我看见它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发寒。那种感觉,说不清。”
林一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她。月光和火光交错,她的银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她一直皱着眉,神色少见地有些凝重。
“那你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的吗?”
“……想不起来。”白泠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就觉得,那东西好像不该出现在这儿。也好像……不该被咱们捡到。”
林一沉默了。
他没有追问。他看得出,白泠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也是真的被那块石头勾起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隐隐的不安。这让他愈发确定——白泠这把“剑”的秘密,比他想的要深得多。她身上藏着的那些碎片,多半,也和这整片苍蓝大陆的谜底,缠在一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在心里把那块黑曜石上的符号,又细细描了一遍,记进了脑中。
——北渊还没到,谜底也没到。可有些东西,仿佛已经开始自己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