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的夜，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血蹄营北边一百里的荒原，到了夜里更是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压得又低又闷。林一按沃恩说的，在最后一丝月色落下之前，赶到了那片传说中的黑石阵外。
沃恩如约在那等他，手里拄着长矛，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高低错落的巨石影子：“那就是黑石阵。往里走半里，有片凹陷的洼地，底下压着道很老的石门。门后头就是北渊的地界了。我只能送你到这儿，门再往里，我进不去，也不会进。”
“记住了。”林一抬头，望了望那片压抑得几乎要把天都吞进去的黑石阵，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精灵通行令和那块来历不明的黑曜石，把它们一并收进怀里，“谢了，沃恩兄弟。”
“别谢太早。”沃恩难得地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凝重的光，“北渊这地方，我们兽族老祖宗口口相传了一句话——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见过天日。你自己掂量好了。”他顿了顿，“要是哪天真在里面熬不住了，就往回走，血蹄营还会认你这个朋友。”
林一心里一暖，郑重地抱了抱拳：“我会记住的。”
沃恩没再多言，转身隐入了夜幕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被荒野的寂静吞没。
林一和白泠并肩转过身，朝那片黑石阵摸了过去。
踏入黑石阵的瞬间，林一明显感觉空气变了。不是温度，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的直觉——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的后背。他下意识握紧了银剑，脚步放得又轻又稳。
那些巨石奇形怪状，高矮不一，有的两人高，有的只齐腰，表面黑沉沉的，像是被岁月烧过一层，摸上去冰凉得不像石头。白泠跟在他身侧，难得一声不吭，只是那双银眸在黑暗中格外亮，一眨不眨地扫视着四周。
”……有人。“走了一段，白泠忽然极轻地开口，伸手拉了一下林一的衣袖，”后头偏左，第六块石头背阴的地方。站着一个——不，是两个黑影。“
林一心头一凛，下意识想回头，却被白泠摁住手腕，示意他别打草惊蛇：”别打草惊蛇。他们一直跟在咱们后头，从进了黑石阵就跟着了，约莫两个没露面的。我跟你说一声，心里好有个数。“
林一掌心冒了汗。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心里却飞速地盘算着——他从灰石镇一路到这儿，自认走得够隐蔽，怎么会有”黑影“从进了黑石阵就开始缀着他？是沃恩的人？还是……别的来路？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紧了紧，嘴上却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只是把脚步放得又快了几分，往黑石阵深处走。
”绕进去。“他压低声音，用只有白泠听得见的气音道，”把跟梢的甩开，再绕到那洼地入口。“
”嗯。“
两人顺着黑石阵那迷宫般的影子一路穿行，脚下几乎无声，偶尔借一块巨石的遮挡，突然急转、顿步、绕道，把身后那两道若即若离的黑影硬生生甩开了一大截。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地面豁然凹陷下去，露出一片被巨石环抱的、灰蒙蒙的洼地。
洼地最深处，压着一道半埋在土里的石门，石门斑驳，刻着一圈已经辨认不出原样的古老纹路，缝隙里渗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气息。
”到了。“林一低声道，刚要迈步迈上那片洼地边缘的土坎——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温和却莫名透着一丝阴冷的嗓音：
”林一，对吧。走得这么急，是要赶去北渊底下……做什么呢？“
林一猛地转过身。
黑石阵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裹着一件深灰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大清脸，只能看见他下颌处露出的一小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以及一双笼在衣袖里、修长而极冷的手。他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像早就等在那儿，并非跟踪，倒像是专程在这儿候他。
林一握着银剑的手缓缓收紧，没有答话，只是眯眼打量着他。
那黑袍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只是往前踱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你从灰石镇一路往北，过黑渊岭，闯精灵禁地，如今又摸到北渊的门口——你这趟路，走得可不像是为了通关。倒像是，有人在前面，牵着你的线，一步一步，把你往这儿引。“
”你是什么人？“林一沉声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隔着那片黑石阵的暗影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北渊底下真正镇着的东西，你猜……是那个‘它醒了’的‘它’吗？还是……别的？“
他的声音并不响，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林一心里那些还没理清的结上。
白泠站在林一身后，银眸死死锁着那道黑影，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却罕见地没有出声——她那双眼睛，在那道黑袍下的身影上，转来转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清。
黑石阵的夜风，忽然比先前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