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恩拎着那柄黑铁巨锤，一步步走下高台，琥珀色的竖瞳在林一身上来回扫，像是打量一头终于提起点兴致的猎物。
周围的兽族武士“呼啦”一声散开，在营中空地上清出一块地方，饶有兴致地围成一圈，交头接耳——多半都在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小子，是怎么被他们勇士一锤子砸飞的。
“先说好。”沃恩把巨锤往地上一戳，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一，“我只出一锤。你要是能站稳，就算你过关。要是站不住——”他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就当给营里的弟兄们添个乐子。”
“一锤就一锤。”林一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把银剑的剑柄在掌心握紧。他前世跟兽族勇士交过手，知道这类挨实一锤有多重——沃恩这柄锤，看分量，砸下去连一头成年蛮牛都得吐骨头。他一个刚穿越过来没几天的、身板还没彻底养回来的家伙，正面硬扛，跟找死没区别。
可他不能退，也退不了。
“那我就来了。”沃恩不再废话，手腕一沉，那柄黑铁巨锤带着一溜呼啸，自上而下狠狠砸了下来，裹着风声，像天坍了一块。
林一本能的反应是躲、是闪。可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一锤，躲不过它真正要试探的东西。沃恩要看的是他“接”的能力，而不是他闪开的本事。他要是在这一锤面前退了，不但过不了关，更会让人兽族的勇士看轻这个人族。
他不是扛，他要卸。
就在巨锤即将落下的那一瞬，林一不退反进，银剑往上一格，角度却刁钻地偏了半寸——他不硬接锤面，而是把剑锋贴上了巨锤锤柄与锤头交界处那一点力臂最薄的地方。整个人借势往下一沉，膝盖微弯，把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剑身、顺着自己的腿弯，一层层卸进脚下的土里。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林一的虎口当场震出血来，脚下生生被砸出两道深痕，半截小腿埋进土里，可他硬是咬着牙，一步没退。
现场瞬间安静了。
沃恩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一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绷得像根弓弦、脚下陷进土里、却始终没栽倒的人族小子，眼底那点看热闹的劲儿，慢慢淡了，换上一丝有点意外的深意。
“……好小子。”沃恩缓缓收回巨锤，直起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嘿”地一声笑出来，“行，算你过关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林一上来。林一拖着发麻的手臂，把银剑插回腰间，忍着虎口的疼走近了些。沃恩这次的目光，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反而带着点结交的意味。
“我叫沃恩，沃恩·裂牙。”他拍了拍林一的肩——那一掌差点没把林一拍个趔趄，“北境兽族，血蹄营的。我本来以为你就是个人族来的愣头青，想给你个下马威，让你知难而退。没想到你还真接住了。说说吧，你一个人族的，千里迢迢来北境找北渊，到底图什么？”
“图个明白。”林一本想打官腔，可看着沃恩那双认真起来的琥珀竖瞳，鬼使神差地，他把一半真话说了出来，“我听说的传说里，北渊底下镇着某种了不得的东西，连兽族的勇士都不敢往里走。我来，就是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沃恩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行，你这胆子，够把自己送进坟里的。不过看在你能接住我一锤的份上，我告诉你——北渊的入口，就在血蹄营北边一百里的荒原尽头，那片黑石阵后面。白天去，还能勉强认路；月亮圆的时候，那片地方底下会起雾，能活活把活人淹死在里面。”
“那我什么时候去合适？”
“后天吧。”沃恩想了想，“后天月底，月亮最暗，雾气最浅，是进北渊最安全的空当。你要是真的非去不可，后天夜里，我带你到那片黑石阵外头，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为你进北渊陪葬。”
“多谢。”林一郑重地抱拳，“这份情，我记住了。”
那晚，林一和白泠在血蹄营里吃上了一顿久违的热乎饭。沃恩大方，摆了一大桌子兽族的吃食——烤得焦香流油的兽肉、粗砺却管饱的杂粮饼、还有一种味道辛辣却暖身的野酒。白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倒是一点不生分。
酒过三巡，沃恩拎着酒囊，看着跳跃的火堆，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你跟那把能化人的剑……是大老远从哪个神秘地方、哪路高人那儿讨来的本事？”
林一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怎么这么问？”
“我活了这些年，见过不少神兵利器，可像这样能化成人形、还跟主人跟得这么紧的，头一回见。”沃恩晃了晃酒囊，“我在北境待久了，听说过一些古古怪怪的说法——说这片大陆最老最老的那段历史里，有些兵器，不只是一件兵器，它们信着一个主，会跟着主走很远很远的路。我原来以为是传说，可看了你俩……啧，真有那么点意思。”
林一没接话，只是把视线落在一旁安静喝茶的白泠身上。
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她低着头，像是对那只茶碗起了极大的兴趣，没看他，也没看沃恩。可林一却在她垂下的眼帘底下，看见了一丝极淡的、稍纵即逝的光。
沃恩的话，像是无意，却像一根针，正好扎在白泠那层让人看不透的外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