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疼痛。
窒息。
意识仿佛沉入冰洋的极深处,四面八方的压迫感裹挟着灵魂。不适的感觉如此沉重,但蜷缩在深渊底部的意识却不愿挣脱。
曾经求而不得的宁静,曾经遥遥无期的归宿,像一张温柔而黏稠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他宁愿溺死,也不愿再浮上水面,面对那道他无法承受的伤口。
他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漂泊在无数个平行世界中的“自己”所留下的记忆之海里。那些破碎的过往、未尽的遗憾、转瞬即逝的温柔,在意识深处如潮水般涨落,轻轻包裹着他。
浮萍终究无根。灵魂太轻,质量太微,即便他再怎么蜷缩、怎么逃避,意识的重量依然不可逆地将他推向水面。
他醒来了。
却几乎没有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四五岁孩童瘦小白皙的手掌。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常识在潜意识的角落苟延残喘。
他的世界是一片无法穿透的白茫。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疼痛。
战场,残阳,硝烟,血流,尸体。
千疮百孔的空城,面目全非的废墟。
一个小男孩儿,蹲坐在沦为废墟的空城中一片依稀可辨的十字路口,那些是他睁开眼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词语。
身体凭着某种本能,蹲踞在一座普通十字路口的路沿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只是隐约中有一种执拗的感觉要他呆在这里等着。
那感觉告诉他,也许会有一个人出现把他带走,又或许没有。
如果有的话,他应该是会献上一切的,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过去与未来……
而如果没有……
那也就……只认为是命运收束了吧,他也会很高兴的接受。
执念像是被钉死在罗盘上的指针,指向他已经理解的过去或未来。
他不知道这座城市早已被战火啃噬得体无完肤。
空窗期的寂静笼罩着千疮百孔的街道,远处偶尔传来沉闷的炮火声,鸟雀早已飞尽,植被枯败,碎石与残骸散落在荒废的砖瓦间。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空城。
他看不见残垣断壁,听不见风声呜咽,嗅不到空气中弥漫的焦土气息。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简直是固执,固执到了令人心碎的地步。
他就像一尊被遗弃在十字路口的石像。
直到某一天。
战争的空窗期短暂而寂静,如同一段被强行截断的休止符一般。
在死灰覆盖的废墟尽头,忽然走来了一个粉色的身影。
她踏过碎石与尘埃,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最终在十字路口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个蜷缩在路沿的小小身影。
“……你在看什么?”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入湖面,却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没有抬头。
他听不见。
他的世界依然是那一片白茫,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来。
有什么轻柔的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臂。
那是一束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水汽,或许是这片废土上仅存的一点鲜艳。
她将他面前的那片白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团色彩强行闯入了他的知觉。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的用手环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那个拥抱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就在那一刻,他灰白的世界里忽然闯进了色彩。红的,绿的,黄的,温暖的,鲜活的——视觉如潮水般涌入,他嗅到了花朵的芬芳,感受到了对方胸口传来的微弱热量与心跳声,感受到了阳光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温度。
他的视线缓缓聚焦,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孔。
温柔的眼眸,泛着慈悲与坚毅的光芒。
“是迷路了吗?”
她的声音温柔。
她松开他,将那束花塞进他僵冷的手心,然后站起身来,轻轻牵起他的小手。
“走吧,这里很危险。”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迈开了那双从未移动过的脚步。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背影。
她将他拽出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茫之海。
她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个世界。
她给他注入了色彩、温度和方向。
在那座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她给予的也许只是一束花、一个拥抱。
但她替他拾起了所有破碎飘零的情感。
在命运揭晓真相之前,无从知晓——
这时他所经历的一切——这初次被温柔捕获的瞬间,终将成为他日夜沉溺的旧日幻梦。它像一捧湿润的泥土,他深陷其中,无法挣脱。
也许……
必然……
终有一天,他会见证天国,然后——
在一切的起点与终点,向她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