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6年,卡兹戴尔。
街道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人群被大致分成了三部分。
靠外侧,是站得笔直的萨卡兹军人。他们沉默地钉在原地,用属于军人的秩序恭迎殿下的归来。而夹在中间的,多是些被好奇心勾着魂的看客。他们交头接耳,眼神乱窜——根据黑市斥候传来的风声,殿下这次带回来的不止是捷报,还有一个疑似萨科塔的“小怪物”。
哪怕是在殿下的眼皮子底下,那股深植于血脉的仇怨也从未真正安分过。
但这股躁动没持续太久,只见特蕾西娅确实牵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儿,但是小男孩身上既没有头顶的光环,也没有晶体状光翼。虽然没有明显特征暂时看不出种族,但可以肯定不是萨科塔。
于是那些鼓噪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特蕾西娅带着小男孩儿通过迎接的队伍后,就被几个学生急匆匆的请走了,小男孩儿紧随其后。
穿过人群组成的围墙,来到冲突的中心,一位资历不浅的老师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
“我……真的没想……伤害……他爸爸……”
教师含糊不清的呢喃着。
而特蕾西娅也从人群中拼凑出了全貌:
一位激动的老师误杀了一位激动的父亲,随后被激动的人群包围,倒在了街道的尘埃里。
特蕾西娅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可以是一件小事,也可以不是,在卡兹戴尔,意外往往是裂变的开始。如果处理不好,这就是下一场内战的引信。
观点相悖的人群在殿下面前勉强披着一层名为“体面”的皮囊。他们急切地阐述、解释、争辩,试图用理智的伪装掩盖底下即将喷发的岩浆,只盼着殿下能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
就在特蕾西娅焦头烂额的时候,她身边的小男孩儿仰头看着她,眼神微光闪烁。
然后,异变突生,一道如同叹息的轻声唱词在所有人耳边响起,声音稚嫩。
“塞·拉斐尔 (Se-Raphael)。”
小男孩儿周围除了特蕾西娅的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斥力推开,形成了一小片真空区域。
他背后展开巨大的六对光之羽翼虚影,伴随着圣咏的幻音,温暖的光羽片片飘落,包裹住奄奄一息的教师,和被误杀的萨卡兹父亲。
当包裹的光羽化作光粒散去,教师和萨卡兹父亲已完好如初。
那位萨卡兹父亲缓缓从地上坐起,茫然地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膛。他的手指反复按压着心脏的位置——那里曾有一道被利刃贯穿的可怖伤口,此刻却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他粗重地喘息着,不是源于身体的痛楚,处于一种无法理解眼前现实的巨大震骇中。
在他对面,那位教师也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他苍白的脸庞此刻容光焕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深眠。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血迹已然消失,连指甲缝里都干净得不可思议,衣摆上沾染的尘埃也被悄然抹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仇恨与悲痛,此刻显得如此荒诞。
但没等他们开口,没等任何人从这骇然的死而复生中回过神来,紧接着又是一道庄严的吟唱已在空气中震荡开来。
“梅·加百列 (Me-Gabriel)!”
耳畔的吟唱伴随着悠远的号角声,如同神明在云端吹响了破晓的初音。
一道无形的涟漪从六对光翼虚影的尖端激荡而出,穿透了在场每一具血肉之躯。像有一盆彻骨的冰水从所有人的头顶浇下——不是浇在皮肤上,而是直接浇在灵魂深处那团正烧得炽烈的火焰上。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萨卡兹壮汉,上一秒还在为同胞的死而怒目圆睁,拳头攥得咔咔作响;下一秒,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狂怒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们愣在原地,眼睛里那股隐约流转的、不正常的暗红色光芒消散了。
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头。有人松开了不自觉地握上刀柄的手。
“我……”一个刚才还在嘶吼着“血债血偿”的年轻萨卡兹张了张嘴,声音却只剩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的低喃,“我刚才怎么了……”
人群中那些原本只是因好奇而来、却不知不觉被某种情绪裹挟着推搡叫嚷的人,此刻也像是从一场噩梦中猛然惊醒。
那些被放大的仇恨、被点燃的恐惧、被煽动的猜疑——那些本来只是心底的一丝涟漪、却被某种无形力量搅动成滔天巨浪的情绪——在这一刻,被那道庄严的吟唱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地驱散了。
教师和萨卡兹父亲也不例外。
教师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容光焕发迅速消退,他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黏稠、阴冷的东西被一股温暖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抽离了出去。
那是之前盘踞不散的、被无限放大的憎恨与恐惧,是对萨卡兹人深入骨髓的偏见所催生的暴戾。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软,几乎再次跌坐在地。他再看向面前的萨卡兹父亲时,眼神里没有了方才那深可见骨的仇视,只剩下纯粹的后怕和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羞愧。
而那个萨卡兹父亲,他眼眸深处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雾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在空气中发出无声的尖啸后消弭于无形。
那是被巫术放大的悲恸与复仇欲,是与同族多年积压的不甘与怨毒产生的共鸣。
现在,那股操控心绪的无形之手被生生斩断。胸膛里那颗被复仇烈焰灼烧得滚烫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凉的泉水,滋啦一声,只剩下无尽的后怕与空虚。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
眼底没有了半点儿杀意,只有一种荒诞而悲哀的滑稽感。
“我……”教师声音嘶哑地开口,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萨卡兹父亲也只是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膛,又抬起头,目光越过教师,看向那个方向——他女儿所在的方向。
教师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他跪倒的方向,不是向那个救了他的男孩儿,也不是向特蕾西娅殿下,而是面朝着那位萨卡兹父亲,和他身后那摊本不该存在的血迹。
“对不起……”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便将额头深深抵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萨卡兹父亲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教师。良久,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缓缓伸出,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却没有去扶,最后只是颓然地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远处自己女儿的所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仇恨的源头被掐断了。但已经造成的伤痕,却并不能随着巫术的解除而轻易愈合。血债已然刻下,只是现在,他们终于能真正用自己的心,而非被操控的情绪,去面对这沉重而残酷的现实。
而在他们身后,整个人群都陷入了同样的震撼与茫然。
“我刚才……怎么会有那种念头……”
“天哪,我差点对自己的邻居动手……”
“我的头不疼了……之前那股一直压在心口、让我喘不过气的烦躁感,好像也消失了……”
“……是萨卡兹的巫术!”有人惊魂未定地喊道,声音里带着愤怒,但这愤怒却再也没能激起之前那种群情激愤的疯狂。
所有人都清晰地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记得自己心中涌起的恶念,但也同样清晰地意识到,此刻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操控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有人开始低声念诵着什么,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而那个引发这一切的男孩儿,背后的六对光翼虚影在吟唱结束后便悄然敛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圣咏的幻音和悠远的号角声也消失了,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
他依旧仰着头,看着身旁的特蕾西娅。眼眸清澈平静,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与他毫无关系。
但特蕾西娅感觉到了。
在那两道吟唱响起、光翼展开的瞬间,她下意识想要护住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可她发现自己无法触碰那个孩子——她的手悬停在男孩儿单薄的肩膀上方,像是触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不是巫术的防御,而是——
规则的壁障。
这孩子身上缠绕的规则,在那一瞬间,与她所熟悉的、这片名为卡兹戴尔的土地上运行的法则,截然不同。
他不是萨科塔。萨科塔的律法她并非没有见过,纵然庄严神圣,却带着这片大地的气息,带着源石的烙印。而这个孩子的力量,干净得不可思议,纯粹得不可思议,它不来自这片大地的任何一处。
特蕾西娅缓缓低下头,对上了男孩儿仰起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忧思的眼眸深处,此刻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疑惑、警惕、探究。
以及,在那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更为深沉的思绪。
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力量,这样绝对的净化与秩序——
她想起了那些在卡兹戴尔内外愈演愈烈的仇恨。
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消除的、深植于血脉与历史中的仇怨。那些她觉得只能靠漫长的时间、靠无数代人的努力才有可能慢慢弥合的裂痕。
而方才,那道吟唱驱散的是什么?
不仅仅是萨卡兹巫术的影响,它驱散的是“被放大的负面情绪”本身——无论那情绪来自巫术的煽动,还是来自人们自己心底早已存在的、被外界刺激后产生的恶念。
如果力量足够大,如果规则足够完整……
那是否连萨卡兹血脉里缠绕了数千年的诅咒——那份源于最初仇恨的、代代相传的疯狂,也能——
这个念头只在特蕾西娅心中闪过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的教师,那个站在原地、神情复杂的父亲,还有人群中那些仍在低语、仍在茫然、仍在等待她的回应的人们。
她终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伸出手,这一次,毫无阻碍地、温柔地落在了男孩儿的头顶。
“好了,没事了。”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四周安静下来,“都过去了。”
她说这话时,是对男孩儿说的,也是对所有在场的人说的。
随即,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教师和沉默的萨卡兹父亲,扫过周围的每一张面孔。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带上了一种不可置疑的力量:
“今天发生的事,我会彻查到底。”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教师,又看向那位萨卡兹父亲,声音放缓了些许:“没有人可以在我的卡兹戴尔,用巫术操控我的子民自相残杀。无论是谁,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至于你们——”她重新抬起头,看向人群,“你们现在感觉到的清醒,才是真正的自己。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们刚才差点在愤怒中做出的事。”
她牵着男孩儿的手微微收紧。
“而关于这个孩子的事,”她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我之后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现在,散去吧。把伤员送去救治,把逝者……妥善安置。今日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她说完,便牵着男孩儿转过身,在几个学生的护拥下,缓缓朝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身后,一片寂静。
教师仍跪在地上,萨卡兹父亲仍站在原地。人群缓缓让开一条道路,目光追随着那道温柔的身影——和她身旁那个牵着她手的、小小的、一言不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