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9 1:38:04 字数:5092

上元節前一天,洛府後院又鬧翻了天。

「小姐!您把燈放哪兒了?」丫鬟春杏翻遍了妝奩、衣櫃、書架,連床底下都趴著看過一遍,急得額角沁汗,「老爺留下的那盞玉兔燈,去年燈會回來您親手收進匣子的,匣子呢?」

洛明曦端坐在銅鏡前,正拿篦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髮尾,聞言歪頭想了想:「匣子……是不是交給夏蟬收著了?」

「小姐,夏蟬去年冬天就嫁人了。」

「哦。」洛明曦放下篦子,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初春的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吹得案上宣紙嘩嘩作響。院子裡的玉蘭打了骨朵,青澀的香氣混在風裡,若有若無。「那就再找找吧,反正每年上元節前都要找一回,我都習慣了。」

春杏急得快哭了:「我的小姐!這可是老爺留給您唯一的東西了!」

洛明曦轉過身,對她笑了笑。十八歲的姑娘笑起來眼角彎彎,像兩枚初弦月,眼底卻有層薄薄的、怎麼也化不開的霧。她什麼也沒說,又重新坐回鏡前,拿起螺子黛對著鏡子慢慢畫眉。

洛家原是蘇州城裡數得上的書香門第,她父親洛文淵曾任國子監祭酒,七年前一場急病撒手人寰。母親本就體弱,傷慟之下沒撐過半年也跟著去了。偌大一個洛府,只剩下十五歲的洛明曦和一堆指著她吃飯的僕從。族裡叔伯來過幾趟,明裡暗裡掂量著洛家剩下的產業,見這丫頭除了糊塗些,倒是把賬目管得清清楚楚,該交的租子、該收的利息一筆不落,才訕訕退去。

可洛明曦除了算賬時格外清醒,平日裡簡直像是魂魄缺了一角。今天忘了簪子擱在哪兒,明天想不起午膳吃了什麼。丫鬟們私下議論,說小姐自老爺夫人走後,記性就越來越壞,像是把什麼東西刻意從腦子裡剔了出去。

唯有一件事她記得牢牢的,每年上元節,要提著父親親手做的那盞玉兔燈去街上看燈。

那是她七歲那年上元節,洛文淵花了整整一個臘月做出來的。兔身是薄如蟬翼的絲絹糊在竹骨上,通體瑩白,兩隻長耳微微向後抿著,像在奔跑中回頭張望。燈底墜著一縷鵝黃流蘇,洛文淵用極細的筆在兔腹上寫了四個字:吾女曦曦。筆跡溫潤,墨色沉靜。那晚她騎在父親肩頭,玉兔燈在前方晃晃悠悠,滿街的火樹銀花都成了背景。父親說,曦曦你看,這燈會年年都有,只要你提著這盞燈,爹就永遠陪著你看燈。

父親走後的頭一個上元節,她抱著玉兔燈在街頭站了一整夜,眼淚把燈絹洇濕了一小片。後來不知怎麼,燈就弄丟了。她瘋了一樣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撞翻了小販的糖畫攤,踩髒了貴婦人的裙擺,被路人大聲叱罵。最後是一個戴面具的少年從柳樹底下鑽出來,把燈塞進她懷裡,什麼也沒說就跑了。面具是隻咧嘴笑的狐狸,朱紅底色,金粉勾邊,在燈火下一閃就不見了。

第二年她提著燈去逛燈會,在茶攤歇腳時隨手把燈擱在長凳上,喝完茶起身就走。走出半條街才想起來,回頭找時長凳上已經空了。她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正要去河邊碰運氣,肩膀上被人輕輕一拍。轉過身,狐狸面具又出現了。少年把燈遞過來,這次多說了一句:「下次記得繫在手腕上。」

第三年她把燈繫在手腕上了,可經過一座石橋時低頭看河燈,不知哪個冒失鬼從背後撞了她一下,繩結鬆開,燈籠直直栽進水裡。河面上漂著千百盞蓮花燈,根本分不清哪一盞是她那隻玉兔。她趴在橋欄上哭,眼淚滴進河裡和燈火混在一處。不知哭了多久,有人從橋下划了艘小船過來,船頭立著狐狸面具,手裡高舉著濕漉漉的玉兔燈。燈絹濕透了,可竹骨沒散,墨跡也沒化。少年把燈遞給她時衣袖還在滴水,聲音卻平平的:「絹面晾乾了就沒事,下次別靠水邊太近。」

第四年她學乖了,全程把燈抱在懷裡,任誰擠也不鬆手。路過城隍廟前搭的戲台時,台上正演《牡丹亭》,杜麗娘一聲「原來奼紫嫣紅開遍」唱得纏綿悱惻,她聽著聽著就走了神。回過神來時懷裡空了,燈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群擠落了地,不知道踢到哪個角落去了。她蹲在地上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截斷了的鵝黃流蘇。正絕望時,戲台幕布後頭探出一隻戴面具的臉,衝她招了招手。她繞到台後,少年蹲在堆放戲服的箱子中間,懷裡抱著她的玉兔燈,兔耳朵被壓歪了一隻,他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掰正竹骨。「下次……」他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每回說「下次」都沒用,只好嘆了口氣,「算了,反正你明年還是會弄丟的。」

五年了。年年上元,年年弄丟,年年被他找回來。

洛明曦對著鏡子畫好了眉,起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扁扁的檀木匣子。春杏「啊」了一聲:「小姐!您什麼時候藏這兒的!」

「昨晚做夢,夢見爹說燈要放在枕頭底下才能睡安穩。」洛明曦打開匣子,玉兔燈靜靜躺在裡面,鵝黃流蘇壓得整整齊齊。她用手指輕輕撫過兔腹上那四個字,指腹下的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畢竟是十四年前的東西了。

「明天就是上元節了,小姐今年可得仔細些。」春杏一邊替她更衣一邊念叨,「要不我跟著您去吧,好歹幫您看著燈。」

「不用。」洛明曦把燈重新蓋好,塞回枕下,「年年都是一個人去的。」

春杏還想說什麼,見小姐神色淡淡的,只好咽了回去。她伺候洛明曦快十年了,知道小姐平日裡溫和好說話,唯獨上元節這件事寸步不讓。每年正月十五傍晚,小姐必然換上一身藕荷色襦裙,提著玉兔燈獨自出門,不許任何人跟著,約莫亥時才回來,燈好好的,人也好好的,只是眼眶微微泛紅。問她遇見了誰,她只說看燈看得眼睛痠了。

夜裡洛明曦躺在榻上,輾轉難眠。窗外的月亮快圓了,銀輝透過窗紙落在帳子上,像一層薄霜。她把玉兔燈從枕下抽出來抱在懷裡,竹骨咯著胸口,涼絲絲的絲絹貼著下巴。黑暗裡她睜著眼睛,想起去年上元夜少年把燈遞還給她時,狐狸面具的邊緣蹭掉了一點金粉,露出底下一小截皮膚,她瞥見了,是好看的麥色。

面具底下那張臉,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她翻了個身,把燈摟得更緊了些。父親在夢裡對她說,曦曦,燈要放枕頭底下。可她沒告訴父親,她年年去燈會,其實不只是為了看燈。她也在找一個人,一個每年都會在燈火最深處等她犯糊塗的人。

上元夜終於來了。

蘇州城萬戶千門次第亮起燈來,從胥門到閶門,沿著河道兩岸,燈彩連成一條流動的火河。兔子燈、鯉魚燈、荷花燈、走馬燈,還有今年新出的琉璃佛手燈,每一盞都映著一張張歡喜的臉。賣糖人的、賣面具的、賣餛飩的,吆喝聲混在絲竹管弦裡,把整座城煮成了一鍋沸騰的甜湯。

洛明曦提著玉兔燈從洛府後門出來,沿著河岸往最熱鬧的長街走。她今天特意把燈繩在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藕荷色裙擺掃過青石板,上面繡的小朵玉蘭在燈下忽明忽暗。身邊擠過去一群提著琉璃燈的孩子,笑鬧著從她身側跑過,帶起一陣風,吹得玉兔燈晃晃悠悠。她下意識抬手護住,卻又忍不住想今晚,他會從哪兒冒出來呢?

長街上人越來越多。她路過去年的茶攤,攤主認得她,笑呵呵打招呼:「洛小姐今年可把燈繫牢了?」她紅著臉點頭。路過石橋,橋欄上靠著三三兩兩看河燈的男女,蓮花燈順水漂流,像一河星星。她經過橋中央時停了停,低頭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玉兔燈的倒影,還有沒有別的倒影。她繼續往前走。

路過城隍廟時戲台上正在演新排的《西廂記》,張生翻牆的橋段逗得台下笑聲不斷。她踮腳望了望幕布後面,只有幾個換戲服的伶人,不見狐狸面具。心裡莫名空落落的,像咬了一口豆沙包發現裡面沒餡。

她沿著長街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折回來。手腕上的繩結勒得皮膚發紅,玉兔燈安安穩穩地跟著她,一次也沒丟。到亥時了,人群開始三三兩兩散去,燈火卻更盛了,在倒數的時刻,大家都想再看一眼今年的燈。洛明曦站在長街盡頭的老槐樹下,樹上掛滿了祈福的紅綢籤,風一吹嘩啦啦響。她仰頭看著那些籤條,突然不知道自己在這兒等什麼。

也許今年不會來了。畢竟她沒有弄丟燈。那他還有什麼理由出現呢?

她低下頭,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瓣煙花碎紙,心裡有個地方鈍鈍地疼起來。五年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年紀、他住哪兒。每次他把燈還給她,就像一陣煙似的消失在人群裡。她年年來,年年丟,也許潛意識裡根本不是真的記不住,是她想給那個人一個出現的理由。

「今年居然沒丟?」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聲音,清朗的,帶著點笑。洛明曦猛地轉身,老槐樹的另一側,少年靠在樹幹上,手裡轉著一隻朱紅色的狐狸面具。他今天沒戴,面具拿在手裡當扇子似的輕搖。燈火從他背後照過來,逆著光,她一時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一個頎長的剪影,肩上落了幾片槐樹葉。

「我……我今天繫了三道結。」洛明曦的聲音有點發抖。她往前邁了兩步,燈光終於照到他臉上。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比她想像的還要年輕些。眉骨深,眼窩淺,鼻樑挺直,唇角微微上翹,像隨時都在笑。眼睛是極深的黑色,裡面映著滿城燈火,細碎的光點明明滅滅。皮膚果然是麥色的,右頰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道極淺的舊疤,像被什麼東西劃過。

他看見她在打量自己,也不躲,就那麼坦然地任她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怎麼,看我沒戴面具不習慣?」

洛明曦這才發現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太久,臉一熱,趕緊低下頭去。她盯著自己繡花鞋尖上沾的一點泥,心跳快得不像話。五年了,她終於看見了他的臉,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喉嚨像被糖黏住了,千言萬語堵在那兒,化了,只剩下一句最笨的: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和她的倒有幾分相似。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看她手裡那盞玉兔燈,燈絹被河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兔腹上「吾女曦曦」四個字若隱若現。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縷鵝黃流蘇,指尖擦過她的手指,只一瞬就收回去。

然後他抬起頭,眼裡的光比滿街燈火都亮。

「我叫什麼不重要。」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怕被旁邊的風聽了去,「重要的是,妳每年都弄丟同一盞燈。那是妳爹留給妳的吧?我每年都替妳收著。」

洛明曦怔住了。

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遠處戲台傳來最後一曲的尾音,街尾有小孩哭著要買糖葫蘆,賣餛飩的攤子正收桌椅板凳。滿城的喧囂一下子湧過來,又一下子退潮般遠去。她手心裡全是汗,玉兔燈的竹骨被握得發燙。

「你……你怎麼知道是我爹留的?」

少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剛才碰過流蘇的那根。他沉默了片刻,再抬臉時神情裡多了些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月色照在深潭上,明晃晃的,就是照不到底。

「因為那年,我就在旁邊。」

洛明曦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七年了,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父親帶她看燈的細節。她甚至記不清那年燈會上還有誰。七歲的孩子眼裡只有父親肩頭和那盞晃晃悠悠的燈,其餘全是模糊的光斑。

「你……你是那年……」

「嗯。」少年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遞過來。洛明曦低頭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墜子,雕成一朵半開的玉蘭,用紅繩穿了。那玉墜的成色、雕工、玉蘭花瓣尖微微泛黃的沁色,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她七歲那年戴在脖子上的,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弄丟了,她以為是自己糊塗弄丟的,沒敢跟父親說。

「那年上元節妳騎在令尊肩上,這墜子從妳衣領裡滑出來掉在地上,我撿了,追了你們半條街沒追上。」少年把玉墜放在她掌心,紅繩繞著他的指節又鬆開,「後來我每年都去燈會等妳,想還給妳。可妳每年都哭,要麼在找燈,要麼在找別的。我等了五年,總算等到妳沒哭的時候了。」

洛明曦攥緊那枚玉墜,玉蘭花硌著掌心的紋路,冰涼的,可她的眼眶燙得要命。她極力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父親走後她學會了不在人前哭,可此刻喉嚨裡酸漲得難受,像吞了一整個上元節的燈火。

「所以……你每年幫我找燈,不只是……」

「不只是順手。」少年替她說完,聲音又輕又穩,「我每年都來找妳。妳不丟燈的時候,我就遠遠看著。妳丟了燈,我才有藉口走到妳面前。」

他說著,往後退了一步,退出老槐樹的樹蔭,整個人暴露在長街最後的燈火裡。朱紅面具在他手裡轉了半圈,金粉在光下一閃。

「明年上元,妳還會來嗎?」

洛明曦把玉墜攥得死緊,另一隻手提著玉兔燈,燈火映在她眼底,終於碎成了光。她用力點頭,點得髮間的步搖嘩啦作響。

「會。年年都來。」

少年笑了,像槐樹梢頭忽然綻了一朵看不見的花。他把面具戴回臉上,狐狸咧嘴,金粉熠熠。轉身要走時,洛明曦忽然喊住他:

「那你明年能不能告訴我名字?」

他腳步一頓,側過半張臉來,狐狸面具的縫隙裡露出一隻含笑的眼睛。

「等妳把燈保管好一整年不丟,我就告訴妳。」

說完他就像往年一樣,一轉身融進長街盡頭稀落的燈影裡。紅衣一閃,金粉一閃,沒了。

洛明曦站在老槐樹下,手心裡攥著一枚失而復得的玉墜,手腕上繫著一盞今年終於沒弄丟的燈。她仰頭看樹上那些嘩啦啦響的紅綢籤,上面寫滿了祈福的話。她掂起腳,把自己腕上的紅繩解下來,系在最低的一根枝椏上。沒有筆墨,她就用指甲在籤面上劃了幾個字。

風吹過來,籤條翻轉,月光和燈火同時照在上面。洛明曦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藕荷色裙擺掃過青石板,玉兔燈在身後晃晃悠悠,像一隻真的兔子在蹦跳著跟著她。

老槐樹的枝椏上,那根紅繩繫著的籤條在夜風裡輕輕擺動,上面有指甲劃出的淺淺痕跡,歪歪扭扭幾個字:

等你來拿。

長街盡頭,一個戴狐狸面具的少年在一戶人家的屋簷下駐足回望。面具底下,嘴角慢慢彎起來。他摸了摸懷裡另一枚玉墜是一模一樣的玉蘭花,雕成對的半朵,是七歲那年他從自己頸上解下來,偷偷換了洛家小姐那枚的。

他一直留著。

等明年。等她問名字的時候,他就告訴她,其實他早就把名字寫在燈上了。每年都寫。每年她都沒發現。

風又起了,吹滅了長街最後一盞琉璃燈。上元節過去了,可有些人的燈,才剛剛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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