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燈如晝
第一節
正月十六的清晨,洛明曦是被窗外麻雀吵醒的。
她在榻上翻了一個身,手臂壓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睜開眼,玉兔燈安安穩穩地躺在她枕側,竹骨抵著額頭,絲絹貼著鬢髮,鵝黃流蘇纏在她散開的髮尾上,解也解不開。她側著臉看了它一會兒,忽然笑了。陽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一線金,正好照在兔腹那四個字上,吾女曦曦。墨跡比去年又淡了些,可她用手指摹過去時,每一筆都還認得清楚。
她昨晚幾乎沒怎麼睡。從燈會回來已經子時了,春杏等在後門口,見她進門先往她手腕上看燈在。春杏大大鬆了口氣,又看見小姐神采飛揚的模樣,驚得差點打翻手裡的熱湯:「小姐,您撿著金元寶了?」洛明曦只搖頭笑,把燈遞給春杏讓她掛好,自己攥著一枚冰涼的玉墜子溜進了臥房。上床後她把墜子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玉蘭花瓣的雕工的確是洛家的風格,底部有一個極小的「洛」字篆印是她幼時那枚沒錯。可她又翻到背面,在花瓣交疊的陰影裡發現了一道極淺的刻痕,指甲大小,像個什麼字。
她湊近了看,窗外月光不夠亮,屋裡又沒點燈。她看了半天,只認出是個上下結構的字,上頭像個「雨」字頭,下面被玉沁模糊了。她把墜子捂在胸口,心口突突跳著,躺了半天又坐起來。雨字頭。什麼名字帶雨字頭?霖?霏?霆?她掰著手指一個個數,數到睏了也不知道究竟哪個對。臨睡前的念頭是明天,明天天氣好,拿到亮處仔細瞧。
結果現在陽光都有了,她又困得睜不開眼。墜子不知道滾到哪兒去了,她在枕頭底下摸了摸,被窩裡掏了掏,最後在床腳的繡鞋裡找到了。玉蘭花卡在鞋尖,紅繩拖出來耷拉著,像條偷懶的蚯蚓。
她舉起墜子湊到那線陽光下。背面那道刻痕在光裡清晰了一些,雨字頭下面確實還有東西,但不是她以為的「林」或者「非」,筆畫更繁複,彎彎繞繞的,像個……霖?不對,霖的下面是林,橫平豎直,可她隱約看見了幾道彎鉤。她瞇起眼睛,把墜子轉了好幾個角度,光從側面切過去的時候,終於辨認出來——那是個「霞」字。雨字頭,下面是「叚」,雖然磨損得厲害,但那一撇一捺的走勢在光影裡格外分明。
霞。名字裡帶霞?少年那張在燈火裡晃了一下的臉浮上腦海,深眉,黑眼,唇角上翹。她試著把「霞」字安在那張臉上,怎麼都對不上。一個成天戴狐狸面具、在燈會裡鑽來鑽去替人找燈的少年,叫霞?聽起來像個姑娘家。她忍不住把臉埋進被窩裡悶笑了兩聲,笑了又趕緊收住,心想要真是個姑娘她這五年豈不是白心動了。
不可能。她翻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玉兔燈被震得晃了晃。她伸手扶穩,指尖碰到竹骨時突然頓住了。
竹骨。
她低頭仔細看那燈。這些年她只知道這燈是父親做的,絲絹是蘇州最好的「雲錦齋」的貨,竹骨是哪兒來的、怎麼紮的,她從沒深究過。可此刻湊近了看,燈籠骨架的連接處用的是極細的銅絲纏繞固定,纏法別緻,一圈一圈絞成麻花狀,收尾的地方打了個小小的回形結。洛文淵是讀書人,書房裡連把剪刀都沒碰過,他做燈的材料全是外面買現成的竹骨坯子回來糊絹面,絕不會親手繞銅絲。
這不是父親的手藝。
洛明曦把燈拿起來端詳,銅絲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赤金色,已經有些發暗了,顯然纏上去有些年頭。她湊近了聞,銅絲表面有一層極淡的油脂味上過防鏽的桐油。家裡以前修燈的陳伯會這手藝,可陳伯在她爹走後第三年就告老還鄉了。那這燈……是修過的?
她越想越心慌,抱著燈在屋裡來回走。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少年說「我每年都替妳收著」時的眼神,一會兒是玉墜背面那個模糊的「霞」字,一會兒是銅絲纏繞的麻花結,那結的打法她在哪兒見過,在父親的舊書裡?還是在哪裡?她踩到了自己垂在地上的衣帶,絆了一下,燈險些脫手,又慌慌張張摟緊了。
「小姐!」春杏在外面叩門,「您起了嗎?張媽煮了桂花元宵,再不吃要涼了。」
「就來就來!」洛明曦把燈小心翼翼地放回枕邊,玉墜子拴在手腕上,紅繩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推開門時春杏看見她手腕上的新「裝飾」,「咦」了一聲:「小姐哪兒來的玉墜?成色真好。」
「撿的。」洛明曦面不改色地走過去,在桌邊坐下,舀了一勺桂花元宵往嘴裡送,差點燙到舌頭。
春杏狐疑地看著她。小姐今天不對勁。雖然往常小姐也愛笑,但今天這笑法不一樣,嘴角壓都壓不下去,舀元宵的時候在笑,看窗外的時候在笑,連喝湯嗆著了咳完了還在笑。而且更重要的是,小姐今天沒有忘東西。她換衣裳的時候把玉墜從舊衣上解下來繫到新衣上,吃元宵的時候把玉墜從袖口掏出來放在桌角怕壓著,出門去前廳的時候順手就撈起來揣進懷裡。春杏跟了她十年,從沒見過小姐對一件東西這麼上心,除了那盞燈。
「小姐……」春杏忍了忍沒忍住,「您昨天晚上,是不是遇見什麼人了?」
洛明曦的勺子頓了一下,湯裡的桂花在勺沿顫了顫。她抬起頭,眼裡那層薄霧好像散了些,露出底下亮晶晶的東西,像初雪化開後第一道溪水。
「遇見了。」她說,聲音裡帶著桂花糖的甜味,「一個幫我找了好多年燈的人。」
春杏張了張嘴,還想追問,前廳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老趙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月亮門口,手裡攥著張大紅帖子,額角都是汗:「小姐!小、小姐!蘇州府尹趙大人遣人送帖子來,說今晚在府衙設上元回燈宴,請城中各戶未出閣的小姐赴宴賞燈,還……還特意點了您的名!」
洛明曦放下勺子,桂花元宵在碗裡晃了晃。她接過帖子展開,上面是端正的館閣體,寫著「洛府洛小姐明曦親啟」,落款蘇州府尹趙元朗。趙元朗她知道的,去年剛從京裡調任下來的,四十出頭,據說頗有才幹,今上面前也說得上話。但她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平日裡與官場毫無往來,府尹大人怎麼會特意點她的名?
「這……」春杏湊過來看帖子,「小姐,這宴會去年可沒有啊。」
「去年趙大人還未到任。」洛明曦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裡面措辭客氣而疏離,看不出什麼端倪。她把帖子擱在桌上,指尖輕輕叩著紙面。心裡那團因為少年而暖融融的東西忽然被另一絲涼意纏上了。
上元回燈宴。說是賞燈,可蘇州城裡燈會正月十五就結束了,正月十六辦的宴會,名義上是「回燈」,實際上是各府藉機相看閨秀的由頭。她一個孤女,沒有父兄撐腰,這樣的宴會去了只會被人從頭打量到腳,再在背後議論一番洛家如何敗落、洛小姐如何糊塗。
但府尹的帖子,又不能不去。
「春杏,替我把去年那件藕荷色繡梅的褙子找出來。」她站起來,把那碗沒吃完的桂花元宵推到一邊,「再跟老趙說,讓他備車,下午我去一趟雲錦齋。」
「去雲錦齋做什麼?」
洛明曦低頭看了看腕上的玉墜,玉蘭花在袖口露出一小截,日光下溫潤得像一勺化開的蜜。
「買塊絹。」她說,「我要補燈。」
春杏一愣:「補燈?那燈不是好好的嗎?」
洛明曦沒回答。她重新走回臥房,從枕邊拿起玉兔燈,輕輕翻過來看燈底。竹骨交匯的地方,在鵝黃流蘇的遮擋下,有極細極細的幾行字,墨色已經褪得幾乎看不見。她昨晚回來換衣裳時無意間瞥到的,當時太激動沒來得及細看。此刻她把燈舉到窗邊,將流蘇撥開,陽光斜斜照在燈底竹骨上。
丙申年上元,洛公燈破,余以竹骨銅絲修之。後七年,燈不損。
字跡是少年的,比父親的字瘦硬些,筆劃間有種不經意的灑脫。丙申年,那是七年前了。父親走後頭一個上元節,她把燈弄丟那次,燈就已經破了嗎?是破了才丟的,還是丟了才破的?少年替她找回來的時候,燈就已經修好了?
她用手指撫過那行字,竹骨上的刻痕淺而密,看得出來刻字的人很小心,怕傷了燈架。丙申年,七年前,那個少年才多大?十歲?十一?
她把燈抱進懷裡,窗外的麻雀又開始叫了,屋角的銅爐裡還殘著昨夜熏衣的暖香。手腕上的玉墜貼著皮膚,漸漸被體溫捂熱了。她閉上眼,想那個人在燈火裡轉身時留下的那句話,等妳把燈保管好一整年不丟,我就告訴妳。
她睜開眼,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燈。銅絲纏得結結實實,絲絹雖然舊了,但補過的痕跡細密平整。她忽然很想今天就是明年上元,立刻就知道那個名字。可她心裡又隱隱有個聲音說,不要急。五年的謎底,值得再等一年。更何況,他昨晚走之前那一眼裡藏著那麼多東西,像河水底下沉著的石頭,一時看不清形狀,可她知道每一塊都沉甸甸的。
「春杏!」她衝外面喊,「讓老趙備車,現在就去雲錦齋。我要買最好的月白素絹,還要買一管最細的狼毫。」
「做什麼用啊?」
洛明曦把燈放回枕邊,整了整衣襟,對著銅鏡挽了個利落的髻。鏡子裡十八歲的姑娘眉眼舒展,那層長年散不去的薄霧似乎被昨夜的燈火烤乾了,只剩下清明和堅定。
「做一件我早就該做的事。」她對鏡子裡的人說,然後轉身推門出去,藕荷色的裙擺掃過門檻,像一陣春天剛起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