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燈如晝
第五節
拙園在城東,是陳家的老宅別院,以梅花聞名。正月裡正是紅梅開得最盛的時節,遠遠望去,一整片山坡像是被誰潑了一硯朱砂,濃淡深淺的紅從牆頭漫出來,連空氣裡都浮著冷冽的甜香。
洛明曦下了轎子時,陳硯安已經等在園門口了。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長衫,外罩銀灰鶴氅,手裡握著一卷書,見她來了便將書卷遞給身後的小廝,迎上兩步拱了拱手:「洛小姐賞光,拙園蓬蓽生輝。」
「陳公子客氣了。」洛明曦還禮,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往園子裡看了一眼。紅梅沿著石板路兩側密密地開著,花瓣落在青苔上,像一層薄薄的胭脂。景致確實好,只是她今天的心思不在花上。
陳硯安引她沿著小徑往園子深處走,一路指點著梅花的品種給她看:「這是『硃砂梅』,花瓣最紅。那一棵是『綠萼梅』,花萼是青綠色的,開起來白裡透綠,可惜還要晚半個月才到時候。」他說話溫文爾雅,語調不疾不徐,每走到一棵樹前都停下來讓她細看,禮數周到得無可挑剔。
洛明曦配合地點頭應著,目光卻在園子裡逡巡了一圈。除了幾個灑掃的僕從,再無旁人。她暗暗鬆了口氣又微微有些失落,她來之前其實隱約盼過裴映霞也在,但轉念一想,陳硯安請的是她一個人,怎麼會讓第三者在場。她把心收回來,專心應對眼前的人。
兩人在半山腰的賞梅亭裡坐下,僕從端上來熱茶和幾碟細點。陳硯安替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這是今年新到的龍井,洛小姐嘗嘗。」
洛明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香清冽,但她味覺有些走神。她把茶盞擱下,決定不再繞彎子了:「陳公子,今日應邀前來,除了賞梅之外,其實還有一事想請教。」
陳硯安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茶壺:「洛小姐請說。」
「前日趙府宴上,我見你與裴公子相談甚久。」洛明曦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裴公子剛來蘇州不久,陳公子似乎對他頗為熟悉?」
陳硯安聞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他早就料到她要問這個似的。「裴映霞與我算是舊識了。」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轉了一圈,「我母親與裴將軍的夫人是遠房表親,小時候裴映霞來蘇州住過兩年,那段日子我們常在一起讀書。」
「他小時候在蘇州住過?」
「嗯。」陳硯安放下茶盞,視線落在亭外一枝斜探進來的紅梅上,像是在回憶什麼,「大概……九歲到十一歲那兩年吧。他母親是蘇州人,身子不好,裴將軍特意送他陪母親回來養病。那時候他比現在活潑多了,整天爬樹掏鳥窩,把他母親氣得直咳。」陳硯安說著笑了笑,語氣裡有淡淡的懷舊,「後來他母親還是沒撐過去,病故了。裴將軍就把人接回了京裡,之後好幾年沒再來過。」
洛明曦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九歲到十一歲。丙申年他修燈的時候,正好是十一歲。他母親去世,他被接回京城,然後每年上元節獨自跑回蘇州來,就為了替她撿燈修燈。「他……每年都會回來蘇州?」
「每年上元前後。」陳硯安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多了些審視的意味,「說來也怪,他每年這時候就跟家裡說要來給母親掃墓,然後在蘇州待個三四天就走。從不來找我們這些舊友,也不知道忙些什麼。」他頓了頓,「直到前天回燈宴上,我才知道他是去燈會了。」
洛明曦低頭喝茶。陳硯安這句話裡的意思她聽得出來,前天回燈宴之前,陳硯安並不知道裴映霞每年燈會在做什麼。那陳硯安此刻的表情裡帶著的好奇和探究,就是衝著她來的了。
果然,陳硯安又開口了,語氣還是溫和的,但話裡開始有針:「洛小姐與裴公子,似乎不是『一面之緣』那麼簡單?前天你說昨夜燈會上碰巧遇見,可他方才跟我說起你時,用的詞是『舊識』。」
洛明曦抬起頭,迎上陳硯安的目光。他還是那副斯文溫和的模樣,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淺水下的魚,看不清形狀。她把茶盞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辭:「裴公子幫我找過幾次燈,我們每年燈會都會碰面。說是舊識……也算吧。」
「找燈?」陳硯安蹙了蹙眉,那層溫和的面具裂開一道細縫,「什麼燈?」
「一盞玉兔燈。我爹留給我的。」洛明曦不打算隱瞞,因為她隱約覺得陳硯安知道的比她多,如果她遮遮掩掩,反而問不出東西來,「我每年上元都會弄丟,他每年都幫我找回來。」
陳硯安沉默了片刻。賞梅亭裡安靜下來,風吹過,幾片紅梅花瓣飄落在石桌上,落在兩人之間的茶壺邊。陳硯安伸手拈起一片花瓣,在指間捻了捻,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知道嗎?他小時候在蘇州那兩年,每年上元節都鬧著要出門。他母親病著不能陪他,他就一個人跑出去看燈。有一年回來的時候興沖沖的,手裡捧著一盞玉兔燈,燈壞了,可他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陳硯安抬起眼,直直地看著她,「他說他在燈會上撿到了一盞燈,那燈很漂亮,他捨不得丟,要修好它。」
洛明曦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當時問他:你撿人家的燈做什麼?他說~」陳硯安學著少年當年的語調,稚嫩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執拗,「『那個小妹妹哭得太慘了。我把燈修好還給她,她就不哭了。』」
洛明曦把臉側向一邊,用袖口不經意地擋了一下眼睛。風吹得亭角的銅鈴叮噹響,陳硯安的聲音在鈴聲裡繼續飄過來:「那時候我才九歲,我聽了只覺得他傻。撿了別人的東西不還,還自己拿回來修,修完了還得找機會還回去,多麻煩。可他說不麻煩。」陳硯安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些複雜,「他說那盞燈上寫了四個字,他雖然不認得那小姑娘叫什麼,但他認得那四個字,吾女曦曦。他說他把這四個字記在腦子裡了,每年燈會去認那盞燈,就能找到那個小姑娘。」
洛明曦終於沒忍住,一滴眼淚掉下來,落在石桌的紅梅花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吸了一下鼻子:「陳公子見笑了。」
陳硯安沒有笑。他看著她,表情裡那些溫和的客套像是褪了一層,露出底下一種更真實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洛小姐,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哭。我是想讓你知道,裴映霞這個人,認定了什麼事,就一定要做到。他七年前撿了你的燈,七年來每一年的上元節,他都在那條街上等你。」他頓了頓,「可你知道他下個月就要回京了吧?」
「知道。」
「他回京之後,裴將軍就會替他議親。」陳硯安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他是將軍府的獨子,婚事不可能由著他自己。洛小姐,我今日請你來,除了賞梅之外,也是想提醒你,如果裴映霞走了,你怎麼辦?」
洛明曦把手收回來放在膝上。石桌上的茶已經涼了,紅梅花瓣落在杯沿,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她看著那片花瓣,腦子裡轉過很多畫面:七歲那年的燈火,父親的肩頭,玉兔燈晃晃悠悠地在她前面飛;十一歲那年的柳樹,狐狸面具從樹後鑽出來,把燈塞進她懷裡;十三歲那年的石橋,他從船頭遞過濕漉漉的燈,衣袖在滴水;十五歲那年的戲台幕布後面,他蹲在戲服箱子中間替她掰正歪了的兔耳朵。還有前天晚上,老槐樹下,他摘了面具說「我等了五年,總算等到妳沒哭的時候了」。
然後她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句話:這燈會年年都有,只要你提著這盞燈,爹就永遠陪著你看燈。
她抬起頭,對陳硯安笑了笑。眼角還紅著,但笑容很穩:「陳公子,他走了,我就等他回來。他一年不回來,我就等一年。他十年不回來,我就等十年。反正這燈會每年都有,我也每年都會去。」
陳硯安看著她,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他低下頭把茶壺裡涼了的茶潑掉,重新斟了熱的推過來:「那我不多說了。」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朝她舉了舉,「洛小姐,請。」
洛明曦端起茶,與他隔空碰了一下。茶水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指尖,暖融融的。亭外的紅梅在風裡落了一陣花瓣雨,有一片飄進她的茶盞裡,浮在碧綠的茶湯上,像一葉小小的紅舟。
她低頭看著那片花瓣,忽然想起前年上元節,她把燈弄丟了在戲台後面哭,少年蹲在她面前手忙腳亂地掰兔耳朵,掰完了抬頭看見她哭得滿臉是淚,愣了一瞬,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帕子遞給她。帕子角上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玉蘭花,針腳粗得像是第一次拿繡花針的人繡的。她當時哭得太厲害,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就還給了他,什麼也沒想。
現在想起來,那朵玉蘭花跟她腕上這枚玉墜的花形一模一樣。
洛明曦把茶盞放下,站起來對陳硯安行了一禮:「多謝陳公子今日相告,明曦感激不盡。時候不早了,我先告辭了。」
陳硯安起身相送,走到園門口時他忽然叫住她:「洛小姐。」她回頭,他站在梅樹下,月白衣袍上落了幾片紅瓣,臉上的表情是欲言又止的。最終他只說了一句:「明年上元,如果他不來,我可以陪你去燈會。」
洛明曦愣了一下,然後搖頭笑了:「陳公子,你不必如此。我認得路,也認得燈。」
她轉身走進巷子,素青色衣裳在灰牆間漸漸遠了。陳硯安站在拙園門口目送她,手裡的書卷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撿回來了,卷著,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低頭翻了翻書卷,裡面夾著一片壓乾了的紅梅花瓣。他拈起來看了看,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笨。」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說,「你們兩個都笨。」
他把花瓣重新夾回書裡,轉身進了園子。身後的梅樹還在落花,像一場無聲的紅雪。
洛明曦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她把陳硯安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著,越嚼越覺得心裡那團東西又亮了一分。九歲的裴映霞在燈會上撿了她的燈,十一歲的裴映霞修好了燈還給她,然後每年每年,從京城跑回蘇州來,就為了在燈火裡等她一個轉身、一次弄丟。
她把袖口裡那截銅絲結摸出來握在手心。銅絲被她的體溫焐得熱了,麻花結的紋路印在掌心裡,一圈一圈的。她邊走邊想,等下個月他走之前,她一定要見他一面。不是隔著人群遠遠看一眼,不是戴著面具或者隔著滿廳賓客不便說話那種。她要站在他面前,把燈舉給他看,把腕上的墜子給他看,把袖袋裡那截她自己繞的醜結給他看。
然後她要把那句話問出口:你七年前就知道我叫曦曦了,對不對?
巷子盡頭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河水的潮氣和早春草木初萌的腥甜。她加快腳步,耳邊銅風鈴的聲音彷彿還從打銅巷遠遠追過來,叮叮噹噹,一路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