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燈如晝
第四節
正月十八,未時。
洛明曦換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裳,素青色窄袖短襦,深藍色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只簪了一根銀簪子。腕上的玉墜用袖口遮得嚴嚴實實。她從後門溜出去時春杏扒著門框衝她喊:「小姐您早點回來!」她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一轉身就鑽進了巷子裡。
西街在蘇州城的西北角,與觀前街的熱鬧繁華不同,這裡狹窄而安靜,兩旁多是鐵匠鋪、銅器鋪和竹器行,空氣裡飄著炭火和金屬的味道。洛明曦沿著街面一路找過去,每家鋪子的門楣上都掛著招牌,「張記鐵器」、「老李銅鋪」、「周氏竹編」……她數到第七家時,看見一扇半掩的木門,門邊沒有招牌,只掛了一串銅風鈴,風吹過來叮叮噹噹響。
她走過去推開門。鋪子裡光線昏暗,四面牆上掛滿了銅器,銅壺、銅鏡、銅鎖、銅鈴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座銅鑄的森林。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擺著工具和半成品的銅絲,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兒正低頭銼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找誰?」
「請問……」洛明曦在昏暗的光線裡打量四周,不確定該怎麼開口,「我找一個人。」
「找哪個人?」老頭兒放下銼刀,摘下老花鏡,「我這兒每天來的人多了。」
「一個年輕人,大約十八九歲,個子高高的,右頰有一道淺疤。」她盡量描述得具體些,「他會繞一種麻花結的銅絲,收尾打回形結。」
老頭兒瞇著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喔,你說裴家小子。他沒來。」老頭兒往後頭努努嘴,「但他留了東西給你。跟我來。」
洛明曦心口一跳,跟著老頭兒穿過長案,走進鋪子後頭一間更小的屋子。屋子裡堆滿了雜物,牆角有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個扁扁的松木匣子。老頭兒指了指匣子:「他前天晚上送來的,說這兩天有個姑娘會來找銅絲,讓我把這個交給她。」
洛明曦打開匣蓋。裡面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絨布上躺著三樣東西:一小卷赤絞銅絲,纏得齊齊整整;一枚玉蘭花形狀的銀質書籤,比她的玉墜略大一圈,薄薄的,背面刻了四個字「等君一年」;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箋。她先拿起紙箋展開,上面是一行她已經見過的瘦硬字跡:
「打銅巷陳伯處的銅絲是我常用的,韌性最好。書籤是去年做的,本來想等妳不丟燈那年送妳,現在提前給了。銅絲妳留著,想學什麼慢慢學,不急。」
沒有落款。可她看著那行字,彷彿能看見他坐在這間昏暗小屋子裡低頭刻書籤的模樣。她把紙箋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又拿起那枚銀書籤翻來覆去地看。玉蘭花瓣的脈絡刻得極細,指尖摸過去能感覺到淺淺的凹痕,「等君一年」四個字用的是極小的隸書,整整齊齊,像印上去的。
「裴家小子手巧得很。」陳伯靠在門框上,點了一袋煙,慢悠悠地說,「我這鋪子裡的好幾樣東西都是他打的。將軍府的公子,偏愛這些銅啊鐵的,他爹每次來都罵他沒出息,他也不聽。每年上元前後必來我這兒待幾天,繞銅絲,打小玩意兒,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洛明曦把銀書籤握在手心,銀質冰涼,漸漸被她的溫度捂暖了。「陳伯,他……每年燈會前都來您這兒?」
「可不是。」陳伯吐了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屋子裡裊裊散開,「從他十來歲起吧,每年臘月底就來了。有時候待半個時辰,有時候待一下午。去年臘月二十八那天下大雪,他冒雪跑來,在我這兒坐了一下午,繞了幾十個銅絲結,手指凍得通紅,我讓他烤烤火,他說不用,趕著回去。」陳伯磕了磕煙袋,「後來我才知道他繞那些銅絲是做什麼用的。」
「做什麼?」
陳伯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種老人看透世事的溫和:「姑娘,你手裡那盞燈的燈架,是不是用赤絞銅修過的?」
洛明曦心頭一震。她點了點頭。
「那燈他修了好幾年了。」陳伯又吸了一口煙,「頭一次來修的時候才這麼高,」他比了一個到自己胸口的位置,「捧著一盞破了的燈籠,絹面撕了口子,竹骨斷了兩根,急得跟什麼似的。我問他哪兒來的燈,他只說撿的。後來每年燈會之後他都來,有時候燈破得厲害,有時候只是松了兩根骨架,他每次都仔仔細細地修,修完了還用墨在竹骨上寫字。我問他寫什麼,他不說,就笑。」
洛明曦低下頭,用拇指摩挲著銀書籤的邊緣。心口漲得滿滿的,像有東西要從喉嚨裡溢出來。十歲。從十歲開始,他就在替她修那盞燈了。七年前他蹲在燈會的某個角落裡,笨拙地拆開破掉的竹骨,繞上銅絲,糊上新絹,然後戴著面具擠進人群,把燈塞進一個哭得滿臉是淚的小女孩懷裡。他甚至沒有告訴她燈修過了,只是塞給她,轉身就走。
「陳伯。」她聲音有點啞,「他今年還會來嗎?」
陳伯呵呵笑了:「丫頭,他前天走的時候說了,今年不來了。東西給妳,他等妳去找他。」陳伯把煙袋別回腰間,「裴家小子在蘇州待不了多久了,聽說是下個月底就要回京。他爹催了幾次了。」
下個月底。洛明曦算了一下,還有一個月出頭的時間。她握緊銀書籤,對陳伯鞠了一躬:「謝謝您。這書籤和銅絲我收下了,麻煩您跟他說……」
「說什麼?」
她想了想,把銀書籤翻到背面,上面空著一片光滑的銀面。她問陳伯:「您這兒有刻刀嗎?」
陳伯挑了挑眉,從工具架上取了一把極細的刻刀遞給她。洛明曦接過來,把書籤放在案上,食指按著邊緣,手有些抖。她沒有練過刻字,力氣也拿不準,但還是屏住呼吸,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刻下去。筆劃歪歪斜斜,深一劃淺一劃,有些地方用力過猛幾乎穿透了銀片。她刻了半盞茶的工夫才停手,抬起頭時鼻尖冒了一層細汗。
銀書籤的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跡歪扭卻認真:
「我在學了。」
陳伯湊過來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刻得醜是醜了點,但是誠意到了。行,我替你留著,他下回來的時候給他。」
洛明曦把書籤交給陳伯時有些不捨得,手指在銀片上多停了一瞬。陳伯接過去擱在一個乾淨的小匣子裡,又看了她一眼:「姑娘,我多嘴問一句,你知道裴家小子為什麼每年去燈會嗎?」
洛明曦搖頭。
陳伯把匣子蓋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我也不知道。但他頭一回來修燈的時候,燈絹上有個『曦』字,他盯著看了好久。我問他認得這燈的主人?他說不認得。我又問他那為什麼要修,他說~」陳伯頓了頓,學著少年當年的語氣,把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點少年人笨拙的認真,「『這燈對她很重要。她哭得太傷心了。』」
洛明曦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轉過身去假裝看牆上的銅鏡,眨了三四下眼睛才把淚意逼回去。窗外打銅巷的風穿堂而過,銅風鈴在門口叮叮噹噹地響,像有人在輕輕撥弄一柄看不見的琴。
她謝過陳伯,推門走出來時陽光正好偏西了,將狹窄的巷子切成明暗兩半。她把那卷銅絲揣在懷裡,與銀書籤和紙箋放在一起,三樣東西貼著心口的位置,走起路來有極輕的碰撞聲,叮的一下,又叮的一下。
回到洛府時春杏正站在後門口張望,見她回來終於鬆了口氣:「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對了,下午陳府三少爺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洛明曦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灑金箋,陳硯安的字端正清秀:「上元燈會未能與洛小姐細敘,心甚悵然。後日午後拙園梅花正盛,不知小姐可否賞光一遊?硯安掃榻以待。」
她把信箋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想了想,又折回去看正面那幾行字。措辭禮貌而克制,是標準的世家子弟邀約口吻。陳硯安這個人,她說不上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他那種溫溫吞吞的笑和句句妥帖的客氣話,總讓她覺得隔著一層什麼,像裹了糖衣的藥丸子,看著好看,咬開了才知道裡面是什麼。
「小姐去不去?」春杏湊過來看信。
洛明曦把信箋疊好,揣進袖袋裡和紙箋、銅絲、銀書籤放在一起,貼著心口那四個物件擠擠挨挨的。她想了想說:「去吧。正好我也想問問陳三少爺一件事。」
「什麼事?」
「裴映霞。」洛明曦往屋裡走,推門時玉兔燈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邊,光線透過窗紙照在「吾女曦曦」四個字上,「回燈宴上陳硯安跟裴映霞聊了那麼久,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春杏跟在後面:「小姐,您打聽裴公子做什麼?」
洛明曦在床邊坐下,把玉兔燈抱起來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撥弄燈底那幾行刻字。丙申年到現在,七年的時光濃縮成幾十個字,藏在燈底流蘇的陰影裡,她看了五年都沒有發現。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真是遲鈍得可以。一個人每年上元節都準時出現幫她找燈,一個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修了七年的燈,一個人把刻了自己名字的玉墜偷偷換給她,她居然直到昨天才知道他叫裴映霞。
「春杏。」她抬起頭,表情認真得讓春杏愣了一下,「你覺得一個人願意花七年時間替另一個人修一盞燈,是什麼意思?」
春杏張了張嘴:「那……那肯定是很在意那個人啊。不然誰有那個閒工夫。」
「對。」洛明曦把燈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兔耳朵上,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笑意,「我也覺得是。」
窗外夕陽正沉下去,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霞光。她偏頭看那滿天霞色,忽然覺得連這個字都變得親切起來。映霞。他爹給他取名字的時候,是不是也希望兒子像晚霞一樣明亮溫暖?可裴映霞在她記憶裡從來都是戴著狐狸面具的,朱紅色的,金粉勾邊的,在燈火最亮的時候出現又消失。她把臉埋進燈絹裡,絲絹帶著舊物特有的微涼氣息,和一點極淡的、說不清是竹子還是銅絲的味道。
她想,後天的拙園梅花會,她要問陳硯安的事情很多。可臨睡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她點亮案上的油燈,鋪開那卷赤絞銅絲,拿起陳伯那裡順手借來的一把小銼刀和尖嘴鉗。燈下她瞇著眼睛,回憶著少年纏在燈架上的麻花結,一圈一圈慢慢地繞。手指還是笨,繞出來的結鬆鬆垮垮,收尾的回形結打了三次才勉強成型。可她沒有拆。她把那個歪歪扭扭的銅絲結掛在燈架的角落裡,與那些整齊漂亮的舊結並排挨著。遠看像一列規整的衛兵裡混進了一個東倒西歪的新兵。
她對著燈笑了笑,吹熄了油燈。
黑暗中玉兔燈的輪廓漸漸模糊,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華勾勒出弧線。她躺下來把燈放在枕側,手指碰著燈架上新繞的那個醜結。她想,等一年後她學會了繞結,學會了修燈,學會了寫字刻字,然後在他面前把這盞燈舉起來給他看。
「你看。」她閉上眼,對著黑暗裡不存在的他說,「我也會了。」
窗外有一隻夜鳥叫了兩聲,又靜了。院裡玉蘭花的香氣被夜風送進來,淡淡的,像月光化成了水。洛明曦翻了個身,懷裡的燈穩穩當當,手腕上的玉墜貼著皮膚,心口的四個物件擠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陪著她,慢慢沉進了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