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銅心結 第二節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9/10 7:30:04 字数:4130

第二章 銅心結

第二節

從楓橋回來那天起,洛明曦的書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銀書籤被她用一根紅繩穿了,和玉墜並排掛在腕上。兩枚玉蘭花,一枚溫潤的玉石,一枚素淨的銀片,並在一起輕輕碰著,走路時會發出極細的叮噹聲。春杏好幾次想問那書籤哪兒來的,看見小姐低頭摸著銀片上「曦曦」二字時嘴角那抹笑,又把話咽了回去。

裴映霞留在蘇州了,住在城西一處裴家舊宅裡。洛明曦不知道他怎麼跟裴將軍交代的,只從陳硯安那裡輾轉聽說裴將軍氣得摔了一方硯台,後來又寄了封信來,信中語氣軟了些,說「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必須回來議親」。三個月,洛明曦掰著手指頭算,二月到四月,剛好趕上清明、穀雨、立夏。她覺得三個月夠了,夠她學很多東西了。

二月十二那天,裴映霞約她去虎丘。

正是早春時節,虎丘山上的茶樹剛冒出新芽,山道兩旁開滿了野櫻,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洛明曦到的時候裴映霞已經等在山門外了,今天換了一身石青色衣裳,腰間還是那枚白玉兔佩,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帶了什麼?」她湊過去掀開蓋子看了一眼有桂花糕、棗泥酥、一壺熱茶,整整齊齊碼在裡面。她抬頭看他,挑了挑眉:「你做的?」

「買的。」裴映霞把食盒蓋好,語氣坦蕩,「我會修燈,不會做點心。」

洛明曦忍不住笑了。兩人並肩往山上走,野櫻的花瓣時不時被風吹下來落在肩上髮間。山道曲折,遊人稀少,只有偶爾幾個挑著擔子的茶農經過,遠遠朝他們招呼一聲。洛明曦走了半程有些喘,裴映霞放慢腳步等她,偶爾伸手替她擋一下低垂的花枝。

走到半山腰的涼亭時她停下來歇腳,靠在柱子上看山下的風景。蘇州城在遠處鋪開,灰瓦白牆掩映在綠樹與薄霧間,運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穿過。裴映霞在亭子裡把食盒打開,給她倒了杯熱茶。

「你怎麼想到來虎丘?」她接過茶盞,掌心被暖著。

「小時候我娘常帶我來。」裴映霞也端了一杯茶,挨著她靠在另一根柱子上,視線投向山下的城郭,「每年春天她都說,虎丘的茶樹最先發芽,比別處早半個月。等茶樹綠了,春天就真的來了。」他頓了頓,低頭轉了轉手裡的茶盞,「我娘走後我有好幾年沒來過。今年想來看看。」

洛明曦安靜地喝茶。風吹過涼亭,帶著茶樹葉子微微苦澀的清香。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把食盒裡的桂花糕遞了一塊給他。裴映霞接了,咬了一口,嘴角沾了點糕屑。她忍了忍沒忍住,伸手替他拂掉了。他愣了一下,然後耳朵尖微微紅了。

下山的時候經過一條岔路,路邊蹲著個擺攤的老婦人,面前鋪了塊藍布,布上擺著幾對用紅繩編的同心結。洛明曦的腳步頓了頓,多看了一眼。那結編得精巧,兩股繩交纏著繞出一個繁複的圖案,收尾處墜著兩顆小小的木珠。

裴映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什麼也沒說,走過去蹲下來挑了一對。老婦人笑呵呵地收了錢,替他裝進一個小布袋裡。他站起身來把布袋遞到她面前:「給。」

「我……我沒說要。」

「妳看了兩眼。」他把布袋塞進她手裡,「每次妳看了兩眼的東西,就是想要。」

洛明曦攥著布袋,心裡跳了一下。她忽然想,這五年來他是不是一直在旁邊默默記著這些,她看了兩眼的東西、她回頭找過幾次的路、她提燈時換了幾次手、她哭的時候用哪隻袖子擦眼淚。這些她自己都沒注意過的細節,他全記住了。

下山後兩人在山門外的一家小麵館裡吃了碗陽春麵,裴映霞把自己碗裡的蔥花撥了一半給她,因為她上回在楓橋嘀咕過一句「這麵蔥花太少」。洛明曦低頭吃麵時嘴角一直翹著,湯麵上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的臉。她忽然覺得這樣真好,不用等到上元節,不用等他戴著面具從人群裡鑽出來。她隨時想見他,就能見到他。

三月初,洛明曦的銅絲結繞得越發熟練了。她已經能在一盞茶的時間裡繞出整整齊齊的十個麻花結,每個收尾的回形結大小一致,放在燈架上與少年的手藝幾乎看不出差別。裴映霞來洛府找她時看見書案上那排練習用的銅絲結,拿起來捏了捏,眉梢微微挑起來:「學得挺快。」

「因為老師好。」洛明曦頭也不抬,繼續繞手裡那截銅絲。

裴映霞被她這句堵得笑了,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書房不大,兩人在同一張案前各佔一角,他翻她從陳伯那兒借來的那本《銅器小技》,她繼續繞她的銅絲。屋裡安靜,只有銅絲彎折時偶爾發出的細微響聲和窗外玉蘭花被風吹落的輕噗聲。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裴映霞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候帶一包糖炒栗子,有時候帶一本他小時候讀過的雜記,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坐在她書房裡替她修另一盞舊燈,她在庫房裡翻出來的,父親早年做的一盞蓮花燈,竹骨散了,絹面也黃了。他修了好幾天,洛明曦在旁邊跟著學,偶爾遞個工具、打個下手。兩人圍著一盞破燈從下午忙到天黑,燈亮了的那一刻她沒忍住拍了一下手,像個七歲的孩子。

裴映霞偏頭看她滿臉高興的模樣,目光溫溫的,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把燈上歪了的一瓣蓮花絹面重新撫平了。

三月十七那天下了一場急雨,裴映霞冒雨來了,衣袍下擺濕了大半,頭髮上也掛著水珠。洛明曦趕緊讓他進屋,春杏遞了乾巾子來,又去煮薑茶。裴映霞坐在書房的矮榻上擦頭髮,洛明曦蹲在他面前替他把濕了的鞋襪換下來,讓春杏拿了雙洛文淵舊時的布鞋來。裴映霞的腳比她父親小一號,布鞋穿上去空了一截,洛明曦找了團棉花塞在鞋尖裡。

他低頭看著她忙前忙後地替自己張羅,忽然伸手按了一下她的頭頂。她蹲在地上抬起臉,他手掌的溫度透過頭髮傳下來,輕的,暖的,像一片落葉。

「你幹嘛。」她瞪他。

「沒幹嘛。」他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自己腳上那雙塞了棉花的布鞋,嘴角彎著,「謝謝。」

那天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裴映霞起身告辭時洛明曦送他到後門口,雨後的街巷洗得乾乾淨淨,青石板濕漉漉的反著天光,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來的夕陽把水窪染成橘金色。裴映霞站在門檻外回頭看她,夕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後天我要去一趟無錫。」他說,「我爹的一個舊部在那兒,有些事要處理。大概去五六天。」

洛明曦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腕上那兩枚玉蘭花:「那你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清明。」

「嗯。」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清明節妳要去掃墓吧?我陪妳去。」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看著他,然後慢慢彎起嘴角。裴映霞轉身走了,墨綠色的衣袍在濕漉漉的巷子裡越走越遠。她站在後門口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把門合上。門縫合攏之前她往天邊看了一眼,那條裂縫裡的霞光正濃,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裴映霞走了之後的日子忽然慢了下來。洛明曦每天還是繞銅絲、練字、修燈,可書房裡少了一個人坐在旁邊翻書翻得紙頁嘩嘩響,就覺得空了一塊。她把那對同心結從布袋裡拿出來掛在書案旁的窗欞上,風吹過來兩顆木珠輕輕碰著,發出篤篤的聲音,聽著像是有人在敲門。

三月二十三的傍晚,她正對著窗欞上那對同心結發呆,春杏急匆匆跑進來說:「小姐!裴公子回來了!在後門口,說有東西給您!」

洛明曦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後院。推開後門時裴映霞站在暮色裡,風塵僕僕的,衣袍上還沾著一路的灰塵,手裡捧著一個扁扁的竹編盒子。他把盒子遞給她,聲音帶著趕路後的微啞:「打開看看。」

洛明曦接過來掀開盒蓋。裡面鋪著一層軟絨布,布上躺著一枚新打的銅書籤,比銀的那枚略大,銅色赤金,打磨得光滑如鏡。書籤上雕了一隻昂首的玉兔,耳朵豎著,前爪捧著一盞小燈。翻過來,背面刻了兩行字,筆劃比銀書籤上的端正了許多,顯然是精心刻的幾個字:

「年年上元燈如舊,歲歲今朝人團圓。」

底下還有極小的一行:丙申年至今,第七枚。給曦曦。

洛明曦看了很久,久到暮色變成了夜色,春杏在門裡點上了燈,燈光從她背後透出來照在銅書籤上,讓雕紋的陰影深了一層。裴映霞站在門外的台階下,仰頭看著她,等她的反應。

「第七枚了。」她輕聲說,「那之前在陳伯那兒看到的是……」

「第六枚。」裴映霞從懷裡又掏出那枚銀書籤晃了晃,「這是第七枚。七是吉數,剛好。」

洛明曦把銅書籤握在手裡,冰涼的銅面被她的體溫慢慢焐熱。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台階邊緣,低頭看著他。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他趕路回來略顯疲憊的臉照得柔和。

「裴映霞。」

「嗯。」

「你以後不用刻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第七枚夠了。剩下的,我自己刻。」

裴映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站在台階下面,月光和燈光從兩個方向同時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成細細的一道。他伸出手,她猶豫了一瞬,把銅書籤放進他掌心。他低頭在上面輕輕吹了一下,吹掉根本看不見的灰,然後重新遞還給她,手指在書籤邊緣多停了一瞬。

「好。」他說,「剩下的,妳自己刻。我幫妳磨刀。」

洛明曦把銅書籤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七枚書籤,七年時光,從十一歲到十八歲,從一個蹲在燈會角落裡修燈的孩子到現在站在她面前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少年。她忽然很想抱他一下,但也只是想了那麼一瞬,最後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他,讓他擦臉上的灰。

帕子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玉蘭花,針腳粗得像是第一次拿繡花針的人繡的。

裴映霞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住了,低頭看著那朵玉蘭花。看了很久,久到洛明曦以為他嫌醜要退回來,他卻把帕子仔細疊好,放進了自己懷裡。

「這個我收了。」他說,嗓音比剛才更啞了些。

洛明曦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那塊帕子是她半個月前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繡的,照著他當年遞給她那塊的樣式,繡了整整三天,扎了十幾次手指。她本來打算等他下次生辰再給,剛才一時衝動就掏了出來。

「你……」她想說你換回來那塊給我,又覺得說不出口,最後只瞪了他一眼,轉身就往門裡走。

裴映霞在台階下笑著喊她:「曦曦!」

她腳步頓住。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叫她曦曦。兩個字從他嘴裡喊出來,尾音微微上揚,像運河上那些貨船離岸時扯起的帆。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說:「幹嘛。」

「清明掃墓,我陪妳去。」

「知道了。」

她跨過門檻進去了,身後的門被春杏輕輕合上。門縫最後一線光裡,她看見裴映霞還站在台階下,手裡攥著那塊繡了玉蘭花的帕子,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洛明曦躺在床上,把七枚書籤一字排開在枕邊,是第一枚到第七枚,從最粗糙的到最精緻的,每一枚都藏著一個上元節。她一枚一枚摸過去,心裡默默地數:丙申、丁酉、戊戌、己亥、庚子、辛丑、壬寅。七年。他刻了七年,她遲鈍了七年。

她把七枚書籤疊在一起,放進枕頭底下,和玉兔燈並排躺著。閉上眼的時候她忽然想,如果七歲那年她沒有弄丟那盞燈,如果他沒有在燈會上撿到它,如果那個晚上兩個孩子沒有擦肩而過,他們還會不會在這麼多年之後,站在楓橋上握著彼此的手?

她想著想著就笑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答案她不知道,但她很慶幸那些「如果」都沒有發生。

窗外的月亮圓了大半,銀輝透過窗紙落在書案上。窗欞上那對同心結的兩顆木珠被夜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篤,篤,篤,像有人在安靜的夜裡,溫柔地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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