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銅心結 第三節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9/11 7:30:01 字数:2842

第二章 銅心結

第三節

清明那日天晴得透徹。

洛明曦起了個大早。春杏幫她把祭掃用的香燭紙錢裝進竹籃裡,又往裡面塞了幾塊她愛吃的桂花糕,因為小姐每年掃墓回來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但從不肯在父親墳前吃東西,說是不恭敬。今年春杏多塞了一壺茶進去,用棉布裹了,溫溫的。

裴映霞準時出現在洛府後門口。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衣袍,沒有佩玉,沒有掛飾,乾乾淨淨的,連平日習慣性上翹的嘴角都收斂了幾分。他接過洛明曦手裡的竹籃時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鬆開後什麼也沒說,只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城,沿著運河往西走。清明時節的郊外到處是掃墓的人,三三兩兩提著竹籃紙錢,面色肅穆。路邊的柳樹垂著嫩綠的枝條,麥田像一片柔軟的綠絨毯鋪向天邊。洛明曦走得不快,裴映霞就配合她的步子,安安靜靜地走在她的右手邊。

洛文淵葬在城西七里外的青山腳下。一座小小的墳塋,碑是青石的,刻著「故國子監祭酒洛公諱文淵之墓」,字跡端正。墳前有一棵洛明曦七歲那年親手種下的松樹,如今已經有兩人高了,枝葉蒼翠地伸展開來,在碑上投下一片涼蔭。

洛明曦蹲下來,先把墳前的枯葉和雜草清理乾淨,然後擺上香燭和供果。裴映霞幫她把紙錢一張一張理開,兩人無聲地配合著,風吹動松枝發出沙沙的響聲。她點燃了香,三炷青煙裊裊升起來,在晴朗的日光裡慢慢散開。

她在碑前跪下來,沒有哭,只是安安靜靜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她把新寫好的一張素絹鋪在碑前,上面是她這幾個月反覆練過的「吾女曦曦」四個字,筆跡比從前穩了許多。她原本是想把這張絹貼在父親的牌位上的,但此刻她覺得放在墓前更好。她想讓父親看看,他留給她的那四個字,她終於能寫得像樣了。

裴映霞在她身後也跪了下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燒香,只是端正地叩了三個首,額頭觸地時衣袍下擺沾了一層青草屑。洛明曦側頭看他,晨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了淡淡的影。她心口湧上一陣熱意,轉頭重新看向墓碑。

「爹。」她輕聲說,「我帶了個人來看你。」

松枝上的風鈴,她去年掛上去的,在風裡叮噹響了一聲。她覺得那是父親的回答。

祭掃完畢後兩人沿著原路慢慢往回走。路上的掃墓人漸少了,陽光把運河水面照得碎金滿河。洛明曦走了一陣,忽然開口:「我爹走的時候我才十一歲。我娘那時候病著,沒人敢告訴她,拖了半個月才知道。她撐到給我爹做完了七七,就跟著走了。」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那之後我記性就開始變差了。今天忘了這個,明天忘了那個,到了後來連頭一天吃過什麼都想不起來。大夫說可能是傷心過度,沒有藥治,只能慢慢養。」

裴映霞沒有打斷她,只是繼續走在她的右手邊,偶爾伸手替她擋一下路邊探出來的枝條。

「其實我知道為什麼。」洛明曦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點清明晨露的濕痕,「我只要記得我爹帶我看燈的那個晚上就行了。其他的忘了也罷。」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可我也想過,如果把我爹的樣子忘了怎麼辦?如果有一天我想不起來他聲音是什麼樣的、笑起來眼角有幾條紋路,我害怕這個。」

裴映霞走著走著,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兩人的手在春日的陽光裡貼在一起,她的微涼,他的溫暖。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握著,像握著一件易碎但又結實的東西。

走了一段路,洛明曦忽然低聲說:「你每年燈會來找我,其實也是在記住什麼吧。」

裴映霞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們走過了兩座橋、三片麥田,才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去:「我娘走後那年,我忽然發現我想不起來她煮的湯是什麼味道了。明明她每年冬天都煮,我喝了那麼多年,可就是怎麼都想不起來。」他握緊了她的手,「後來每年上元節我來燈會找妳,看見妳抱著那盞燈站在人群裡。妳哭也好、笑也好,我每年都能記住一個新的妳。這樣就不會忘。」

洛明曦的眼眶驀地紅了,但她沒有掉眼淚,只是用力回握了他的手。兩人的指尖交纏在一起,在清明午前的日光下,像兩棵並肩長在風裡的樹。

回城的路上經過楓橋時,洛明曦忽然停下腳步。她往橋上看了一眼,就是他們第一次單獨見面的那座橋,上個月霧氣濛濛的清晨,她把燈放在橋欄上,他在倒影裡一步步走過來。今天的楓橋沒有霧,陽光把石欄晒得微溫,橋下貨船來來往往,艄公的號子聲熱鬧地響著。

「裴映霞。」她站在橋頭,側過臉來看他。

「嗯。」

「你答應我爹的事,要做到。」

裴映霞一愣:「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你剛才磕頭了。」洛明曦理直氣壯地說著,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你磕了三個頭,那就是我爹認過的人了。洛家的規矩,認過的人就得好好照顧他家姑娘。」

裴映霞看著她,先是怔了一瞬,隨即失笑。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整整衣冠,對著楓橋的方向或者說對著遠處青山腳下那座墳塋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日光落在他素青色的衣袍上,把他的側臉勾勒得乾淨俐落。

「洛公在上。」他說,聲音清朗得像春天的運河水,「晚輩裴映霞,必定好好照顧曦曦。燈會年年去,燈年年修,人年年陪。絕不食言。」

洛明曦站在橋頭看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明明想笑,眼眶卻熱了。風從運河上吹過來,把她的裙擺和他的衣袍吹得往同一個方向飄。她走過去,重新牽起他的手,拽著他往城裡的方向走。

「走吧,我餓了。春杏在籃子裡放了桂花糕,被太陽晒了一上午肯定軟了,我們找個地方坐著吃掉。」

「妳不是不在墳前吃東西?」

「這都走回來多遠了,不算了。」

裴映霞被她拽著往前走,低頭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嘴角那抹弧度溫溫的。過了楓橋之後拐進城裡,沿街的鋪子都開了門,賣青團的、賣春茶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洛明曦在一家賣青團的攤子前停下來,讓老闆包了四個豆沙餡的,又回頭看裴映霞:「你吃不吃?」

「吃。」他從懷裡摸出錢袋來付了帳。洛明曦接過油紙包,騰出手來掰了一小塊青團塞進嘴裡,糯米和艾草的清香在舌尖漫開,燙得她嘶嘶吸氣。裴映霞在旁邊看著她狼狽地吐舌頭,低低地笑。

「你笑什麼。」她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問。

「沒笑。」他把油紙包接過去替她拿著,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又重新牽上她的,「慢慢吃。」

春日的陽光把整條長街都照得暖融融的。兩人的影子並排拖在青石板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運河上的船越來越多,清明過後春天就真正穩住了,萬物生長,日光漸長。洛明曦嚼著青團,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年,他正低頭替她剝第二塊青團的油紙,側臉安靜而專注。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再也不會弄丟什麼東西了。

因為她的燈已經被人好好地收著了。而收著燈的那個人,就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走在一條鋪滿陽光的長街上。

當天晚上洛明曦在書房裡坐了很久。她把那枚銅書籤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對著燈光反覆看背面的字。「年年上元燈如舊,歲歲今朝人團圓。」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書籤翻到正面去摸那隻捧燈的玉兔。兔子的耳朵雕得微微向後抿著,和她那盞玉兔燈一模一樣。她把銅書籤夾進了那本《銅器小技》裡,翻到他上次翻過的那一頁,書頁的右下角有他折過的痕跡,她看見了,一直沒有撫平。

窗外的月光從書案移到地板,再移到床腳,一寸一寸地挪著。洛明曦吹熄了燈躺下來,枕邊的玉兔燈在黑暗裡散發著淡淡的竹木香氣。她伸手摸了摸燈架上那排整整齊齊的銅絲結,七年前少年繞的第一批,一個月前她自己繞的新一批,並排挨著,像兩代人隔著時光坐在同一張案前。

她閉上眼,嘴角帶笑。

明天他要來教她刻字。

她還有很多要學的。而他有很長的時間,慢慢教。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