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銅心結
第五節
五月初二,裴映霞動身回京。
那天洛明曦沒有去送他。他前一日傍晚來了一趟洛府,站在後院玉蘭樹下花已經謝盡了,換了滿樹新綠的葉子,厚墩墩的在夕光裡泛著油亮的光。他把那壇剩下的桂花釀放在石桌上,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把新打的銅刻刀,刀柄纏了細細的麻繩,握起來剛好貼合掌心的弧度,刀鋒打磨得極薄極亮,在夕陽裡像一線金色的水光。
「舊的那把不好用。」他說,「這把我照著自己的手型改小了半圈,妳握著應該剛剛好。」
洛明曦接過來握在手裡試了試。果然,比陳伯那裡借來的那把順手得多,刀柄的弧度像是專門為她的手指量身定做的。她握著刀柄抬起頭看他,暮光裡他的臉被染成暖融融的金色,眼下一圈淡淡青影,這幾天他在趕刻東西,她那塊半成品的銅片上的小玉兔又比上次多了一點細部的線條,但他沒有刻完,留著最後幾刀給她。她在燈下看見那些新添的紋路,知道他夜裡沒有好好睡。
「路上小心。」她說。說出來覺得這四個字太輕了,又補了一句,「到了寫信。」
「寫。」他笑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她的頭頂,和上回雨天的力道一模一樣,輕的,暖的,像一片落葉。然後他收回手,轉身走了。
後門合攏的瞬間,洛明曦在門縫裡看見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最後一線夕光從門縫擠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金邊。然後門關上了,她的世界裡空了半個書房的座位。
五月初五,裴映霞的信到了。
信很短,用雲錦齋的素絹箋寫的:「初二夜宿無錫,初三過江,初四抵京。父親沒摔硯台,比預想中平靜。勿念。映霞。」
洛明曦把信反覆看了三遍,然後平整地疊好,和銅書籤放在一起。她數了數枕頭底下的東西有七枚書籤、一塊半成品銅片、一把新刻刀、一封信。十件了。她的枕頭底下越來越滿,連帶著她的心口也越來越滿。
接下來的日子,洛明曦的生活漸漸有了新的節奏。每天早起練字,上午繞銅絲,下午刻東西。她把父親那盞蓮花燈徹底修好了,繞了新的銅絲結,糊了新的素絹,還在燈瓣上用金粉描了一圈極細的邊。完工那天她把蓮花燈掛在書房的窗下,夜裡點亮了,整間屋子都浮著暖融融的淡金色光暈。
春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什麼時候會這些的?」
「有人教的。」洛明曦站在蓮花燈下仰頭看著,燈光映在她臉上,連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裴映霞的第二封信五月二十到的。這回長了一些,寫了滿滿一張箋:「父親見了我,問了三個問題。第一個:是何家千金不夠好?我說不是,是洛家姑娘更好。第二個:洛家姑娘好在哪裡?我把妳爹的玉兔燈的圖樣畫給他看了。他沉默了很久。第三個:你認定了?我說認定了。他沒再說話,第二天讓我把何家的親事回了。」信的最後空了一行,寫了極小的幾個字「七月一定回。」
洛明曦看到「我把妳爹的玉兔燈的圖樣畫給他看了」那一行時,眼眶熱了熱。她把信紙湊到鼻尖聞了聞,有墨香和另一種很淡的、像是北地灰塵的氣息。她把信小心地疊好,放進枕頭底下,和先前那封挨著。
六月裡蘇州入了梅。雨下個不停,窗紙上終日蒙著一層濕漉漉的水霧,書案上那些銅絲摸起來都帶著潮氣。洛明曦有好幾天沒出門,窩在書房裡把《銅器小技》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順便把陳伯借給她的另外兩本舊冊子也看完了。她試著自己設計圖樣,用炭條在白紙上反覆勾畫,畫了一隻又一隻玉兔,蹲著的、跳著的、回頭的、豎耳的畫了十幾稿,最後挑了一幅滿意的,照著在銅片上慢慢刻。
那是一大一小兩隻玉兔並排蹲在月亮上的圖案,大的那隻側頭看著小的,小的那隻捧著一盞小小的燈。她刻得很慢,有時候一個下午只刻出幾道線條,刻壞了就重新磨平再來。可她一點也不著急,雨聲從窗外綿綿地滲進來,她的刀在銅片上走著,時光像被蜜漬過的梅子,酸裡透著甜。
六月底雨停了。有一天早晨陽光照進院子裡,洛明曦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忽然聽見後門有人在輕輕叩門。她心裡一跳,快步走過去拉開門,門口站著的卻是陳硯安。
他穿了一身月白夏衫,手裡捧著一卷書,見她開門時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那個溫文爾雅的笑容:「洛小姐,冒昧來訪。裴映霞託我帶一樣東西給妳。」
洛明曦接過那卷書。打開來,裡面夾著一枚新的銅書籤是第八枚。銅色比之前的深了一些,像是加了什麼別的料子,泛著暗紅的光澤。書籤上刻了一扇敞開的窗戶,窗台上蹲著一隻玉兔,正仰頭看著窗外的月亮。翻過來背面刻了四個字:「七月既望。」
七月十五。月圓之夜。
她把書籤握在手心,銅質比以前的厚實了些,沉甸甸地貼著掌心。「他……他讓你轉交的?」
陳硯安點頭:「他從京裡寄過來的,說趕不及在七月前親手給妳了。」陳硯安的表情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讓我告訴妳,他七月初十左右出發,快馬的話五天能到。讓妳七月既望那天晚上,去你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等他。」
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洛明曦的眼睫顫了顫,嘴角慢慢彎起來。
陳硯安看她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要走時忽然又停住了。他側過身,在夏日的晨光裡看著她,目光裡最後那一點什麼東西像是終於放下了,語氣輕鬆了許多:「洛小姐,恭喜妳。他爹同意了。」
洛明曦抬起頭。
「裴將軍看完他畫的那盞玉兔燈之後,讓人去查了洛公的舊事。」陳硯安說,聲音平穩,「查完之後他跟他兒子說了一句話:『你眼光不錯。』然後就沒再攔了。」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篩下來,落在洛明曦的肩上、髮上,像一把細碎的金箔。她站在洛府的後門口,手裡握著那枚寫了「七月既望」的銅書籤,忽然覺得這個夏天所有的梅雨和悶熱都值了。
陳硯安走後她回到書房,把那枚新書籤和前面的七枚並排擺在案上。八枚書籤一字排開,從粗糙到精緻,從青澀到成熟,像一個人從十一歲走到十八歲的足跡。她伸手一枚一枚摸過去,最後停在那枚「七月既望」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窗台上那隻玉兔的耳朵。
七月既望。七月十五。還有十五天。
她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塊半成品銅片,把小玉兔的輪廓補完了最後幾刀。刀鋒走過銅面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和夏天窗外蟬鳴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急不緩的曲子。刻完最後一筆時她抬起頭,窗外的槐樹葉子綠得濃郁,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把書案的邊緣晒得微微發燙。
她把完成的那塊銅片翻過來,在背面的角落裡刻下了一個小小的「曦」字。筆畫比她從前刻的任何一個字都穩,收尾那一捺流暢而篤定。
八枚書籤在案上靜靜地躺著。窗外蟬聲如沸,夏天正盛。而她坐等十五天後的月圓之夜,等一個人從北邊快馬趕回來,赴一場七年前就約好的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