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銅心結 第四節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9/12 7:30:02 字数:2758

第二章 銅心結

第四節

蘇州的春天短,彷彿清明剛過,穀雨就到了。

四月裡桃花開盡了,街巷兩旁換上了濃綠的槐蔭,日頭一天比一天長,照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從斜斜的慢慢變成了正正的。洛明曦書房的窗戶不再關了,整日敞著,讓暖風和花香灌進來。書案上的銅絲越堆越多,練習的廢料積了小半個竹筐,而她的手法已經熟練到可以閉著眼睛繞出一個完整的麻花結了。

裴映霞來得愈發勤了,有時候隔天來,有時候天天來。他教她刻字,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在銅片上走刀。起初她的線條像蚯蚓爬,後來慢慢硬朗了,雖然還達不到他那種瘦硬的風格,但已經有了自己的模樣比她父親的端方多了一點靈動,比他的銳利多了一點圓潤。裴映霞看了她新刻的一片銅片,沉默了半晌說了句:「妳比我十一歲的時候刻得好。」

洛明曦得意地挑了挑眉,又低頭繼續刻。

四月十八那天裴映霞來的時候帶了一小罈酒。他走進書房時洛明曦正趴在案上睡午覺,臉頰壓著一疊寫了字的素絹,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印。他進門的腳步聲驚醒了她,她猛地抬頭時額角蹭紅了一塊,迷迷糊糊地瞪他:「你怎麼不敲門。」

「我敲了。」他把酒罈擱在案角,「妳沒聽見。」

洛明曦揉著額角坐起來,看了一眼那罈酒:「什麼日子,還帶酒來?」

裴映霞從案角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替她倒了杯茶遞過去醒神:「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洛明曦接茶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茶盞,認真地坐直了:「你……你今天不用去陪她嗎?」

「早上去了。」裴映霞把酒罈的封泥拍開,一股清冽的酒香散出來,「以前每年這天我都一個人喝這罈酒。今年~~~」他抬眼看她,目光溫和,「想找個人一起喝。」

洛明曦把茶盞推到一邊,去櫥櫃裡拿了兩隻小瓷杯出來放在案上。裴映霞替她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沿晃了晃。她自己先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一下是桂花釀,甜絲絲的,並不烈。她抿了一小口,暖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

「你娘喜歡桂花釀?」

「嗯。」裴映霞也端起杯子,低頭看裡面的酒液,「蘇州人嘛。她嫁到京城之後每年秋天都讓人從蘇州送桂花去,自己釀。她走的時候床底下還藏著一罈沒開封的,說要等我成親那天喝。」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裡有一點淡淡的澀,「後來我每年忌日開一小罈,算是陪她喝。」

洛明曦又抿了一口。桂花釀的甜味在舌尖散開,不濃不淡,剛剛好。她忽然想起父親去世那年冬天,母親把父親書房裡所有的酒都收走了,說讀書人喝多了傷身。後來母親走了,她在櫃子角落裡發現了一小壺沒收走的竹葉青,已經放了兩年,打開來香味都散了。她沒捨得扔,放在父親牌位前當了供酒,每年上元節換一次。

她把自己的杯子舉起來,朝裴映霞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兩隻瓷杯相撞發出清脆的「叮」聲,像風鈴又像銅絲。

「敬你娘。」她說。

「敬洛公。」他回。

兩人把杯裡的酒飲盡了。午後的陽光從敞開的窗戶裡漫進來,把書案的邊角照得發亮,空氣裡浮著細細的塵埃,在光柱裡緩慢地旋轉。桂花釀的香氣和窗外槐花的甜味混在一起,整間書房像一顆被蜜裹住的糖。

裴映霞又斟了半杯,端在手裡轉了轉,忽然說:「曦曦,我爹的第三封信來了。」

洛明曦的動作一滯。她放下杯子,看著他。

「他讓我五月初回去。」裴映霞的語氣還是平平的,但握著杯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說京裡那邊已經開始議親了,女方是禮部侍郎何大人的千金。我爹說對方家世門第都配得上,讓我回去見一面。」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窗外有麻雀撲稜稜飛過,振翅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洛明曦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半杯桂花釀,琥珀色的酒液映著她的臉,模糊的一團。

「你怎麼回他的?」

「我還沒回。」裴映霞把杯子擱下,轉過身來正對著她,「曦曦,我想聽妳的。」

洛明曦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裡是極深的黑色,裡面映著她的影子,小小的兩個。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他面前的杯子重新斟滿了。

「你回去吧!」

裴映霞的眉心蹙了一下。

「我不是讓你去議親。」洛明曦的語氣平靜而認真,甚至帶了點笑,「我是說,你回去跟你爹當面說清楚。寫信他看不進去,隔著幾百里,他只能摔硯台。你站在他面前,他才能真的聽你說話。」她頓了頓,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五月初走,七月回來?」

裴映霞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蹙著的眉心慢慢鬆開了。他嘴角重新彎起來,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妳怎麼知道七月能回來?」

「你答應我爹要陪我過上元節。」洛明曦理直氣壯地放下杯子,「上元節在正月,你總不能正月才回來吧?半年時間,夠你跟裴將軍談清楚了。談不清楚~~」她歪了歪頭,「那就再多談幾個月,反正我等你。」

裴映霞低下頭。過了片刻,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是一塊半成品的銅片,已經打磨好了,上面刻了一半的圖案是兩隻玉兔,一大一小,並排蹲著,耳尖相抵。大的那隻刻完了,小的那隻只刻了輪廓,線條還是淺淺的。

「本來想刻完了再給妳。」他的指尖在銅片上摩挲了一下,「半成品也給妳吧。等我回來再刻完。算是押金。」

洛明曦把那塊銅片拿起來看。大玉兔的背上有一個極小的「霞」字,小玉兔的背上空著,留了一個位置。她用手指蹭了蹭那個空位,明白那是留給她的。她把銅片貼著心口放進懷裡,和七枚書籤挨在一起,銅的涼意透過衣料傳到皮膚上。

「押金收了。」她說,「你可得回來贖。」

裴映霞又替她斟了半杯酒,兩人在安靜的午後書房裡慢慢喝完了那一小罈桂花釀。洛明曦的耳尖漸漸泛了紅,話也多了起來,拉著他講小時候跟父親學寫字的糗事,講她把墨汁打翻在父親新寫的條幅上,父親氣得吹鬍子瞪眼又捨不得罵她,最後自己重新寫了一幅。裴映霞聽得直笑,笑到後來伏在案上肩膀抖個不停,洛明曦拿刻刀柄戳他肩膀:「你笑什麼,你呢?你小時候有什麼糗事?」

「我啊。」他撐著下巴想了想,「有一次我把娘的桂花釀罈子打翻了,灑了一地。怕被罵,就拿水壺往罈子裡灌了水擱回去。後來被我爹喝到了。」他表情複雜地頓了頓,「他沉默了很久,說:『這罈味道怎麼這麼淡。』」

洛明曦笑得嗆到了酒,咳得滿臉通紅。裴映霞拍她的背替她順氣,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透過來,她咳著咳著就不咳了,轉頭看他。兩人的臉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他的呼吸帶著桂花釀的甜香,她的也是。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麻雀又叫了一聲,這次沒有飛走,就在窗台上跳了跳。陽光從兩人中間切過一道金線,把她的睫毛和他的睫毛的影子投在同一個平面上。

「裴映霞。」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嗯。」

「你五月初走之前,再陪我去一趟虎丘吧。」

「好。」

「把那罈沒開封的桂花釀也帶上。」

「好。」

「然後早點回來。」

「好。」他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溫柔而篤定,「我一定早點回來。」

那天黃昏裴映霞走後,洛明曦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塊半成品的銅片拿出來對著夕陽看了很久。兩隻玉兔挨在一起,大的那隻刻得細緻入微,毛髮的紋理都一清二楚,小的那隻只有輪廓。她從抽屜裡拿出刻刀,比了比,又放下了。她決定等他回來親手刻完。

她把銅片收進枕頭底下,和七枚書籤、玉兔燈放在一起。八件東西了。她想,等他回來的時候,大概就變成九件、十件,慢慢堆滿她的枕頭底下。到那時她大概要換一個更大的匣子來裝了。

她在逐漸暗下來的暮色裡笑了,把窗欞上那對同心結轉了個方向,讓木珠面朝窗外,朝著京城的方向。風吹過來,篤篤篤,像他在對面輕輕地敲著門說,我就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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