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像铺开的金色河。
白银铃是被咖啡香叫醒的。
她其实可以再睡一会儿。但「心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自动睁开了——那不是眼睛,而是一层极淡的、如水纹般的感知,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漫开,勾勒出桌椅的轮廓、墙上的裂纹、门把手上凝结的露水,还有那个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正踮着脚尖烧水的身影。
「小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今天周日,你不上学,也不用大清早跑来给我煮咖啡。」
厨房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少女努力压低嗓门、却藏不住心虚的回答:
「我、我不是小春!我是……我是来偷铃姐咖啡豆的小偷!」
「偷咖啡豆的人不会先给自己泡一杯加三块糖的。」白银铃坐起身,银发从肩头滑落,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她没有睁眼——她这双眼睛,三年前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可这不妨碍她准确地「看」见那个灶台前的身影:十六七岁,马尾,围裙的带子系得有点歪。
「……好吧,是我。」白井小春认命地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铃床边的小桌上,杯耳转向铃伸手就能碰到的方向,「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空腹喝咖啡,所以我煎了两个鸡蛋。面包在烤,三分钟。」
「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因为某人不肯好好照顾自己啊!」小春气鼓鼓地把另一杯护在怀里,「眼睛不方便还总是一个人出门,上次差点被自行车撞到,吓死我了!」
白银铃没接话,只抬起手,精准地捏住小春的脸颊,轻轻一扯。
「疼——」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柔弱。」铃说,语气平淡,「而且,那辆自行车不是差点撞到我。是我故意没躲,想看看骑车的人会不会刹车。」
「为什么要做这种实验啊!」
「测试人性,是侦探的基本功。」
小春气结。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今天的报纸放在你左手边,桌上。社会版第七版有个小案子,可能有人会来找你。」
白银铃嗯了一声,摸过报纸。她的指尖在纸面上极轻地掠过,油墨的凹凸在触觉里化作文字的形状。盲文早已是她的第二母语,但普通报纸,她靠的是另一套更麻烦的本事——「心眼」能「看」到油墨与纸面的极微差别,再配合记忆,勉强能读。
这很慢,也很累。所以她读得很专注。
「……失踪案,」她喃喃,「老城区,独居的老妇人,三天没见人影,邻居报警,警方初步判断是离家出走。」
「铃姐要接吗?」
「不接。这种案子,派出所自己就能解决。」她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浅啜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有更值得我做的事。」
「比如?」
「比如——」白银铃侧过头,红瞳在晨光中映出一点流转的、不似活物的光泽,「听。」
她话音未落,楼下便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间隔均匀,力道克制。不是警察(警察敲门会更急),不是邻居(邻居会喊名字),更不是推销员(推销员会直接按门铃)。
白银铃没有动。
小春下意识看向她:「要我去开门吗?」
「等十秒。」铃说。
「为什么?」
「因为正确的客人,会敲第二遍。第一遍是试探,确认屋里有没有人;第二遍,才是真正的来访。」
十秒后,敲门声果然再次响起。依旧是三下,力道分毫不差。
小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铃姐好厉害!」
「去开门吧。顺便,」铃放下咖啡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别傻站着看人家的脸看呆了——虽然我猜,她长得应该很好看。」
小春没听懂,但已经蹬蹬蹬跑下楼去了。
白银铃一个人坐在晨光里,缓缓闭上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红瞳。
「心眼」早已告诉她答案。
楼下站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站在银杏树旁,金发,短发,身形纤细到近乎单薄。深秋的晨风里,她只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衣摆在风中微微扬起,像一面无声的旗。她的站姿很直,下巴微抬,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条老街格格不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傲慢。
以及,她的胸口,平坦得几乎与少年无异。
白银铃把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从脑海里划掉,转而「看」向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在那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普通人绝对看不见的、淡青色的光纹。
那是术式的痕迹。
来自里世界的术式。
铃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床头柜的抽屉——那里放着一柄竹刀。虽然是竹刀,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平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白井小春站在门口,仰着头,有些发愣。
门外的少女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金色短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那是一张精致得近乎刻薄的脸——蓝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春,像在看一件会移动的摆设。
「白银铃,住在这里吗?」她开口,声音清冷,用的是陈述句,仿佛答案她早就知道。
小春下意识挺直了背:「你、你是谁?找铃姐有什么事?」
金发少女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只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小春面前。
名片是纯黑的,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字,和一枚极其复杂、像是徽章的纹样。
小春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那枚纹样在轻轻旋转,看得她头晕。
「把这个交给她,」金发少女说,「然后告诉她:」
「『星见灯』这个名字,她还记得吗?」
小春愣住了。
她不知道「星见灯」是谁。可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接过那张名片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楼上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一柄竹刀,被某个人的手,猛地握紧了。
白银铃站在楼梯口。
她没有下楼。
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木质楼梯上。银发披散,红瞳空洞却沉静,那张娃娃脸上,头一次在小春面前露出了一种近乎锋利的神情。
「小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她上来。」
「一个人。」
小春回头看看门口的金发少女,又看看楼梯口的铃,犹豫了一秒,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金发少女跨进门,反手关上门,动作从容,仿佛这里是她自己家。
她抬头,看向楼梯上那个比她矮了整整一头多的银发少女。
「闻名不如见面,白银铃。」她说,「或者说,我该叫你——『无瞳的名侦探』?」
白银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竹刀,刀尖,精准地指向了来客。
「你身上的术式,」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却带着一种让空气都微微发凉的压迫感,「在进门之前,最好收起来。否则——」
「否则怎样?」金发少女挑眉。
「否则,」铃笑了,那笑容让她那张稚气的脸显得格外危险,「我就只好请我的竹刀,先替你的手腕,上一课了。」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从半掩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两个少女的衣摆。
一个盲眼的名侦探,一个来自里世界的大小姐。
一场注定要开始的、关于真相与谜团的故事,在这一刻,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