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刀没有劈下去。
白银铃当然没有真的动手。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让来客明白：这栋小楼的空气，不是谁都能带着术式随便进来的。
金发少女盯着那柄竹刀的刀尖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一片薄冰掉在地上。然后她真的抬起左手，指尖在那圈淡青色的光纹上轻轻一抹。光纹应声而碎，散作细碎的光点，消失在晨光里。
「满意了？」她说。
白银铃垂下竹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懒散：「进来吧。鞋子脱在玄关，别踩脏我的地板——这栋楼的房东很凶的。」
「你连地板都管，」金发少女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看来传闻没错，你确实过得很落魄。」
「传闻还说我是个瞎子，」铃转身往会客室走，头也不回，「这条你也信吗？」
「这条我亲眼看过了。」
白井小春端着重新热好的咖啡进来时，正看见这样一幅景象：那张老旧的会客沙发被金发少女霸占了正中间，而她的铃姐，那个在整条老街谁都不敢惹的铃姐，居然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像只被抢了窝的猫。
小春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白银铃的「心眼」冷冷地扫了过来。
小春立刻闭嘴，把两杯咖啡放下，又很自觉地去厨房切水果了。
金发少女端起咖啡，没喝，只低头闻了闻，眉头微皱，又放下了。
「说正事吧。」铃开门见山，「第一，你是谁。第二，『星见灯』这个名字，你从哪里听来的。第三——」她顿了顿，「如果你只是来试探我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金发少女没有急着回答。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那是一枚徽章。
纯银质地，边缘镌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央是一颗六芒星，六芒星的正中，嵌着一枚极小的、流转着淡蓝光芒的宝石。那宝石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自己发光。
铃的「心眼」在触碰到那枚徽章的瞬间，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枚徽章。
不——确切地说，她不记得了。可她身体里某个比记忆更深的地方，在看见那纹样的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头疼。
那种久违的、针扎般的疼。
「看来你还没完全忘干净。」金发少女观察着她的反应，一字一句道，「那么，重新自我介绍。我是伊莉丝·阿斯特莱亚，里世界四大家族之首，阿斯特莱亚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她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铃那张瞬间苍白了几分的脸。
「我来找你，是为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铃喃喃重复，声音有些发紧。
「三年前，你在里世界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伊莉丝说，「那个案子之后，你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直到半年前，我们的人在这座城市的表世界，发现了一个盲眼侦探。」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银杏叶簌簌落地的声音，还有厨房里小春切水果时，刀砧相碰的轻响。
良久，白银铃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我记不起来了。三年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伊莉丝说，「所以我才亲自来。因为接下来的这个案子，可能和三年前那件事，是同一个『东西』在作祟。」
她将一份文件推到铃面前。
「三天前，表世界的东区，发生了一起命案。」伊莉丝的声音冷了下来，「死者是一名普通的中年上班族，死在自己的公寓里。警方判定为自杀——因为现场是密室，门窗反锁，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
铃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的「心眼」已经「读」过了文件上油墨的轮廓。
「但你知道不是自杀。」她说。
「不是。」伊莉丝点头，「因为我在死者的尸体上，发现了这个。」
她又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文件上。
照片上是一只已经僵硬的人手，手背上，赫然有一个被烧灼上去的、焦黑的纹样。
那纹样扭曲、狰狞，像一只被扯烂了翅膀的蝴蝶。
「里世界的『蚀蝶印』，」伊莉丝说，「一种早已被列为禁术的东西。有里世界的人，在表世界，用禁术杀人。」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理由？」铃问。
「不。」伊莉丝倾身向前，蓝眼睛里映着铃那张毫无波澜的娃娃脸，「我来找你，是因为那个『东西』，在杀人现场，留下了一句话。」
她一字一顿地说：
「『无瞳的名侦探，我回来了。』」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文件哗啦作响。
白银铃一动不动。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某扇被锁死多年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你害怕了？」伊莉丝问。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观察的认真。
「没有。」铃说，「我只是在想，一个用禁术杀人、还专门留言挑衅我的人，应该不会只满足于杀一个上班族。」
「聪明。」伊莉丝难得地夸了一句，「所以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对方在玩一场游戏，而你是被指定的对手。」
「那你呢？」铃忽然问，「你是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是里世界的掌权者。这种案子，你完全可以自己处理，为什么要来找一个失忆又失明的侦探？」
这个问题，让伊莉丝沉默了片刻。
她重新靠回沙发，翘起腿，金色的短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她今天穿的风衣很修身，翘腿的姿势让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尤其是胸前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起伏。
小春端着水果出来，视线在伊莉丝身上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看了看铃，神情微妙。
「看什么？」伊莉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没、没什么！」小春放下水果盘，一溜烟跑了。
伊莉丝没理她，重新看向铃。
「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她说，「阿斯特莱亚家能查到的东西，是『帷幕这一边』的东西。但那家伙躲在表世界杀人，用的是表世界的规则。而破解表世界的谜题——」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铃，那副傲慢的姿态，像极了在宣读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正是你，无瞳的名侦探，最擅长的事。」
白银铃也站了起来。
她比伊莉丝矮了整整一头多，仰起脸，银发垂落，红瞳里映不进任何光。
「我可以帮你查。」她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案子结束之前，你住在我这里，方便我随时找你，也方便我盯着你——我不信任你。」
伊莉丝挑眉：「求之不得。正好，我也需要就近监视你。」
「第二，」铃竖起第二根手指，「所有办案过程中，我说了算。你那个大小姐脾气，在我这栋楼里，收一收。」
「看情况。」
「第三，」铃放下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关于『星见灯』，把你查到的一切，都告诉我。」
伊莉丝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在这个盲眼少女空洞的红瞳里，看见了一种极其矛盾的东西——像是沉在深潭底下的火，安静，灼热，又深不见底。
「可以。」伊莉丝说，「但我也要提醒你，白银铃。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早就回不去了。」铃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深秋最后一缕阳光。
她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伊莉丝。」
伊莉丝低头，看着那只比自己的手小上一圈、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犹豫了半秒，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还有——」她补充道，「以后，叫我伊莉丝就够了。大小姐那套称呼，省省。」
「好的，大小姐。」
「你——」
窗外，又一阵风起。金色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二楼的窗台，像一群无声的蝴蝶。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某个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正对着满墙的照片，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墙上的照片里，全是同一个人的侧影。
银发，红瞳，小小的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