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蛾与暗面

作者: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2026/8/20 20:30:02 字数:2564

神代早雾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正堂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本该被处刑的人,」铃低声重复,「你是说,三十年前,那个被圣格蕾丝家处刑的异端术师——蛾?」

「对。」神代早雾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深远,「但三十年前被处刑的,真的就是『蛾』本人吗?这件事,四大世家里,至今没有人敢打包票。」

「什么意思?」伊莉丝皱眉,「处刑是圣格蕾丝家主持的,当年阿斯特莱亚家也派了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有假?」

「所以我才说,这是神代家的猜测,」神代早雾放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静流三年前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判断。」

她略一沉默,才继续道:

「静流在封印失窃后,去过一趟圣格蕾丝家。她回来之后,只对我和另一位长老说过一句话:『处刑台上烧掉的,不是蛾。真正的蛾,早就不在了。』之后,她就独自去追查。再之后,她带回了你,然后不久,她便……消失了。」

正堂外的风,更大了。山间的雾气从回廊下缓缓漫过,像无声的潮。

「这两个案子,」铃缓缓开口,「三十年前的东区夜魔事件,和三年前的封印失窃,其实是同一件事。」

她抬起脸,空洞的红瞳「望」着神代早雾的方向。

「蛾没有死。三十年前,他假死脱身。二十多年前,他或许在表世界制造了『东区夜魔事件』,却被一个姓白银的侦探阻止。而三年前,他卷土重来,借神代家暗面之手,偷走了蚀蝶之眼。而我——」她顿了顿,声音有一丝极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是那个被卷进三年前事件里的,活下来的那个人。」

「基本如此。」神代早雾颔首。

「那神代家的『暗面』,又是什么?」伊莉丝追问。

这一次,神代早雾沉默了更久。

久到檐外石灯的蓝火,都似乎暗了一暗。

「神代家,世代守护帷幕,以剑为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剑有双面。有明,就有暗。我们这一脉,修的是『守』,守帷幕,守秩序,守世间不被里世界的怪物侵蚀。而在山阴之后,还有一脉,修的是『破』。他们以剑破万物,不守任何规矩,只在需要时,被世家同盟驱使,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她看向铃。

「三年前,侵入封印地的剑士,用的是月影流的剑,却比月影流更凌厉、更狠绝。那种剑,这世间只有暗面的人才会用。所以,我们才会怀疑,是暗面之中,出了叛徒,与蛾勾结。」

「那这个叛徒,现在还在吗?」伊莉丝问。

「不知道。」神代早雾摇头,「三年前事件之后,山阴一脉便封门不出。我们这边,也查不到他们的踪迹。两脉之间,已有三年,不通音信。」

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封印地,现在是什么样子?还能进去吗?」

神代早雾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想从铃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出某种答案。

「封印地是神代家最大的禁忌,」她说,「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但你是静流的弟子,又是当年的当事人。我可以,破例让你进去看一眼。可你要有准备——」

她的语气沉了下来。

「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被吸干了灵气的、死去的土地。以及,静流当年,在那里留下的,最后一道剑痕。」

风吹过正堂,那柄供在高处的古刀,竟微微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是一声无言的叹息。

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里世界的夜,两个月亮并悬。白色的那枚,清冷如霜;红色的那枚,悬在绵延群山的尽头,像远方帷幕上一道永远好不了的旧伤。

铃和伊莉丝被安排在山腰的一处客院歇息。那里的木地板散着淡淡的檀香,庭院里种着一棵极老的、半死不活的樱树。深秋里世界,樱树自然无花,可那苍劲的枝干在双月的清辉下,依旧透着一股孤拔的、不肯倒下的倔强。

两个少女并排坐在回廊边,脚悬在廊外,谁都没说话。

「你信她吗?」伊莉丝先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去了一角。

「谁?」

「神代早雾。她说蛾还活着,说神代家有暗面,说三年前的一切,都是同一个人布下的局。」伊莉丝侧过头,看着铃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这些,你信吗?」

铃没有马上回答。她微微仰起脸,那双看不见光的眼睛,映着天上两个月亮,一白一红,竟有几分奇异的、不属于这世间的空灵。

「我信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铃说,「比如师父为了救我,不惜牺牲自己。比如封印失窃那一晚,确实有神代家暗面的人参与。但,她说的那句『真正的蛾早就不在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确定。至少,在我亲眼看到证据之前,我不会轻信。因为这句话,太像有人故意,要把我们引向某个方向。」

伊莉丝一怔:「你是说,神代早雾,也可能……」

「可能被人利用。」铃接话,「也可能,她知道的,同样是有人想让她知道的。这盘棋,我们看到的,始终只是别人推过来的棋子。真正的棋手,还藏在暗处。所以,从现在起,我们听到的每一条线索,都要多问一遍——为什么,是现在告诉我这些?」

夜风轻轻拂过,老樱树的枝干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伊莉丝盯着铃的眼睛,半晌,忽然轻轻地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冷静得可怕。明明自己心里已经千疮百孔,脑子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松过。」

「千疮百孔?」铃挑了挑眉,嘴角翘了一下,「有吗?」

「有。」伊莉丝认真地说,「只是你自己可能都习惯了,所以不觉得疼了。」

铃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轻轻的:

「习惯了,就不算疼了。」

伊莉丝看着她,喉头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往铃那边挪了挪,让自己的肩膀,轻轻挨上了对方的肩。

「那我帮你记着。」伊莉丝说,「你忘了的,我帮你记。你感觉不到的,我替你感觉。疼了就说疼,不用憋着。我又不会笑话你。」

铃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感受着身旁那一点,透过衣料传来的、微暖的温度。

那一刻,山间的雾,似乎都散了几分。

翌日清晨。

神代早雾亲自引路,带着铃和伊莉丝,绕过主宅,沿着一条盘山小径,往后山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路越窄,石阶越破损,两侧的树木也越发稀疏。到了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没有一丝生机的山地。

「这里,就是封印地外围。」神代早雾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再往上,我就不陪你们了。那里,如今连我们神代家的人,也不愿多去。你们自己去。若能看到什么,是你们的本事。若什么都看不到,就原路回来。」

她看向铃,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复杂难明的光一闪而过。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道,「静流留下的最后一道剑痕,若你还能用月影流的双眼去看,或许,能从中看到些什么。因为那道剑痕里,封着她最后的一缕心念。」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沿来路,缓缓离去。

山风很大,吹得铃的银发在身后狂舞。她站在原地,背着竹刀,面朝那片灰白色的死地。

「走吧。」她说。

「你怕吗?」伊莉丝问。

「怕。」铃说,「但我想知道,师父最后,留给我的是什么。」

她迈出一步,踏上了那片没有一丝生机的、灰白色的土地。

身后的伊莉丝,连忙跟上。

而在那更远处的、灰白山地与天幕相接的地方,一道极长、极深的剑痕,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道,等待被重新唤醒的,旧日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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