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家的领地,在里世界的更北边。
从阿斯特莱亚家的庄园出发,乘车约莫两个多小时,沿途的城镇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泛着淡蓝色微光的、一望无际的野草地,以及远处绵延起伏、终年积雪的群山。
越靠近神代家,铃越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剑」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淡、极冷的压迫感,像是整片土地,都被淬过剑锋。路边的树长得笔直,连风过时都只是轻轻颔首,像是时刻准备着,对来人合十行礼。
「神代家世代修剑,」伊莉丝望着窗外,低声道,「他们的领地,连风都比别处利。等会儿到了,你少说话。尤其别在他们面前,提月影流『断了传承』这种字眼。这是他们最大的忌讳。」
「我知道。」铃点点头,「就像别在阿斯特莱亚家提『贫乳』一样。」
「白银铃!」
「开个玩笑。别这么紧张,大小姐。」铃懒洋洋地笑了一下。伊莉丝红着脸,气鼓鼓地别过头去。
车很快停在了山脚。剩下的路,要步行。
神代家的宅邸,不是那种高墙大院的西式庄园,而是一座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日式宅院群。青瓦灰墙,木质的连廊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通往正门的,是一条极长的、铺着碎石的石阶,两旁立着一座座石灯,灯芯里燃着永不熄灭的蓝火。
两人刚踏上石阶,山门处便「唰」地一声,闪出两列身着剑道服的年轻女子。
她们每个人都佩着一真一假两柄刀,面容肃杀,目光如刀,齐刷刷地落在铃和伊莉丝身上。
「来者何人?」为首的女子上前一步,沉声喝道,「神代家不见外客。请回。」
伊莉丝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离开前薇拉临时给她的。
「阿斯特莱亚家长女,伊莉丝·阿斯特莱亚,」她一字一句道,「奉家主之命,携一位重要客人,来神代家,有要事相商。」
那为首的女子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神色微变,却没有立刻放行。
「阿斯特莱亚家的小姐,我们可以通传。但您身后这位,」她的目光越过伊莉丝,落在铃身上,「是何人?神代家,从不让不明身份的外人,踏上这道山门。」
「白银铃。」铃平静地报上名字,「表世界的侦探。也是——」
她顿了顿,缓缓抬手,取下了背上的竹刀,又慢慢解开了裹着它的白布。
「——月影流的,传人。」
白布落下,竹刀的轮廓,出现在清冷的山风里。
那只是一柄竹刀。可当铃握着它,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
那是一种,剑士独有的「气」。
石阶两旁,那两列剑道服的女子,脸色齐齐一变。为首的女子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按在了真刀上。
「月影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可能。月影流的传承,三年前已经……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师父,」铃说,「是神代静流。」
山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满山枯叶簌簌作响。
「静流大人……」那为首的女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几变。她猛地抬头,盯着铃,「你说是静流大人的弟子,可有凭证?」
「凭证?」铃低笑一声,「月影流的剑,就是凭证。」
她动了。
竹刀出鞘,刀尖画弧。没有杀意,却带着一种凛冽的、仿佛能把山间雾气都劈开的气势。她只出了一刀。
那是她三年来,每天清晨都会练起手式。
月影流,起手第一式。
「这一刀,」铃收刀,站在原地,山风扬起她的银发,「你们神代家的人,总该认得。」
石阶上,一片死寂。
然后,那为首的女子,缓缓收起了按在刀上的手,退后一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失礼了。」她的声音,已不复刚才的冷硬,「请两位随我来。静流大人的弟子,不算是外人。」
神代家的正堂,极开阔,极清简。
没有星图,没有奢华陈设。只有一柄被供在最高处的、剑鞘已经斑驳的古刀,以及四面空荡荡的、泛着冷意的木墙。
正堂里,已经有人在等。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剑道服的女子,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眉宇间蓄着一股常年修行之人才有的、如古井般深邃的静气。她跪坐在正前方,背挺得笔直,双目微阖,似乎早就知道客人会来。
「阿斯特莱亚家的小姐,」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幽谷中的回声,「还有,静流的弟子。坐吧。」
伊莉丝和铃对视一眼,在客位落座。
「我以为,神代家闭门谢客,谁都不见。」伊莉丝说。
「那是旁人。」女子睁开眼。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沉了多年的琥珀,平静无波地扫过她们,最后定格在铃身上,「静流的弟子,我不是不见。是这三年来,我始终不信,会有什么人,还能活着,带着月影流回来。」
她顿了顿。
「我叫神代早雾。现任神代家,代家主。静流……是我的师妹。」
铃的心,微微一颤。
师妹。这个人,是师父的同门。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铃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发紧,「我失忆了。三年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师父救了我,教了我月影流,然后,她不见了。」
「她救了你。」神代早雾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起伏,却像是把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碾了又碾,「原来如此。怪不得。她还把月影流,传给了你。」
她缓缓抬起手,倒了三杯茶,将其中两杯,轻轻推到铃和伊莉丝面前。
茶香清苦,在空旷的正堂间弥散。
「三年前,神代静流,从外面带回来一个重伤的少女。」她说,「银发,红瞳,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那少女被蚀蝶之眼侵蚀过精神,体内的记忆,几乎被吞噬殆尽。静流为了救她,不惜动用月影流最深的奥义,才勉强保住她一条命。」
伊莉丝不由自主地看向铃。
「那个少女,」神代早雾说,「就是你,白银铃。」
铃的手,在膝上微微蜷起。
「师父……她为了救我,动用了什么?」她问。
「月影流·面影。」神代早雾说,「那是月影流的禁式,以自身的精神为容器,替他人抵御精神侵蚀。代价,是施术者自己的记忆、五感,乃至生命,都会被一点点,反噬干净。」
她看向铃,目光沉沉。
「静流传你剑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想把这套剑,留在这世上。而她放不下的那件事,也许,也一并,交给了你。」
正堂里,茶烟袅袅。
铃感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蚀蝶之眼呢?」伊莉丝问,试图把话题引回主线,「三年前,神代家的封印,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失窃?」
神代早雾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因为,」她说,「有人趁着静流生命垂危、宗门大乱之际,潜入了封印地。而那个人,用的,正是比月影流更深一层、却同出一源的剑术。我们一直怀疑,那个人,是神代家,久不出世的『暗面』。」
她的话音落下,山间的风,忽然从回廊外灌入,吹动了那柄供在高处的、剑鞘斑驳的古刀。
空气,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三年前,你被静流带回来。三年前,封印失窃。三年前,你失去一切。」神代早雾看着铃,「这三件事,是同一条线,系在一起。而线头的另一端,就绑在当年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那个,在『东区夜魔事件』里,本该被处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