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神代家主宅时,已是正午刚过。
淡紫色的天光从云层后漏下来,把整座山都罩进一种不真实的颜色里。铃和伊莉丝走得不算快。剑痕中的那股力量入体之后,铃一直很安静。她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几分,可若是细看,又似乎比之前,多了一层极淡的、如月华般的清光。
伊莉丝走在她身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见她不说话,便也忍着不问。
直到她们重新走进正堂,看见神代早雾已经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三盏新沏的茶,像是在等她们。
「如何?」神代早雾抬眼,目光在铃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早已料到结果,「静流的心念,你收到了。」
「收到了。」铃说,声音还算平稳,「也看到了。师父三年前,和蛾在这里交手,重创了他。但她也把自己,耗尽了。」
她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师父本来能走的。她是为了给我断后,才留下来。而我,却忘了她三年。」
神代早雾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端起茶,饮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静流不会怪你。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可怜她。她留下的剑,能到你手里,她该是高兴的。」
铃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神代早雾话锋一转,正色起来,「你既然能从剑痕里,看到当年的片段,那你应该也看到了——你三年前,究竟从那里,带走了什么。」
铃抬起头。
「我还不知道。」她说,「我只看到,灯让我带着『一样东西』快跑。可那东西是什么,我没有看清。记忆,只到那里就断了。」
「那我来告诉你。」神代早雾的声音,像古井里泛起的凉意,「三年前,封印地被入侵,蚀蝶之眼被夺。但那个『被夺走』的蚀蝶之眼,并不完整。」
伊莉丝猛地坐直了身体。
「您是说,蚀蝶之眼,本来就不是一个整体?」
「不错。」神代早雾颔首,「三十年前,圣格蕾丝家处刑蛾的时候,将蚀蝶之眼,一分为二。」
她抬起右手,在半空缓缓画出一条线。
「一半,是『蝶』。主掌梦境、幻术、收割恐惧。这是蛾最本源的力量,是他所有术式的核心。另一半——」她的手指向另一侧,「是『眼』。主掌『看见』与『记忆』。那一半,是三十年前,四大世家联合之后,动用了一位大人的力量,强行从蛾身上剥离下来的。只要『眼』还被封印着,蛾就永远只是半个人,他的力量,也永远不完整。」
铃的心,越跳越快。
「所以,三年前,他闯进封印地,是为了把两半都抢回去。」她说。
「不错。」神代早雾说,「但他的算盘,只成功了一半。因为那一晚,一个银发的少女,在混乱中,带走了其中一半。等蛾发现的时候,那少女已经穿过帷幕,逃进了表世界。而他,又恰巧被我师妹静流拼死拦住,没能在第一时间追出去。于是,这三年来,他只能带着一半的『蝶』,躲在暗处,一边杀人、一边壮大自己。并借此,慢慢重新生长那缺失的另一半。」
正堂里,空气像被抽成了真空。
伊莉丝却皱起了眉,忽然问:
「可如果他差了一半,蚀蝶印为什么还能杀人?」
「因为蚀蝶印,本就源于『蝶』。」神代早雾说,「那半边,足够他种印、杀人、收集恐惧。但,」她加重了语气,「也因为缺了『眼』,他再强大,也无法找回那些被你带走的、足以揭开一切的记忆。而这一点,恰恰戳中的,是他最大的弱点。」
「他的弱点,」铃喃喃,「是『记忆』。他和我一样,也是一个,被夺走了记忆的人。」
「不错。」神代早雾第一次,露出了近似赞许的神色,「所以这三年,他才会一直派人监视你。他怕的不是你多强。他怕的是,总有一天,你会重新想起一切,想起你当年,究竟把他那样东西,藏在了哪里。」
铃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所以,那个所谓的『杀人游戏』,根本不是他在炫耀力量。」她一字一句道,「那是他用来逼我的刑。他每杀一个人,就离我近一步。他想把我的记忆逼出来,让我在崩溃之下,主动告诉他:三年前,我把那半只『眼』,藏到了哪里。」
「而你,」伊莉丝忽然接过话,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失忆的这三年来,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连你自己都想不起来的秘密。」
铃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外的风都静了,久到那三盏茶面上的热气,都散尽了。
「那灯呢?」她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三年前,灯让我带着那半只眼逃跑。那她,又去了哪里?她是不是……还活着?还是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为了掩护我,死在了那一晚。我看到的那个画面,是她整个人,被黑色的蝴蝶,吞掉了。」
神代早雾看着她,那古井般的深褐色眼瞳里,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像是怜惜的神色。
「那一晚,星见灯的下落,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说,「她掩送你穿过帷幕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尸骨,都没有。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她停了停,语气郑重。
「如果你真的想找回完整的记忆,想彻底终结这一切,你就必须回到你失去灵魂的那一晚去。而能把你带回去的那半只『眼』,就在你当年,亲手藏起来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向铃的心口。
「那个地方,」神代早雾说,「只有你,找得到。」
从正堂出来,山间起了风。
还是深秋,这风里却已经透出了些里世界入冬前的寒意。
铃站在回廊里,望着远处绵延起伏的雪山,久久不语。
「你还好吗?」伊莉丝走上前,站到她身侧。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铃说,「只是觉得很讽刺。三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都抓不住的残废。没想到,我身体里,居然还藏着,能撬翻整个罗网的东西。」
「可你想不起来,对吧?」伊莉丝说。
「对。」铃苦笑了一声,「那半只眼,被我藏起来的地方,我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有把锁,把我的记忆和那样东西,一起锁了起来。」
伊莉丝沉默了一瞬,忽然说:
「那我们把锁,一处处试过去。到你消失的地方去,到你逃出来的那条路上,去那里,说不定能撬开。我陪你去。」
铃转过头,空洞的红瞳里,映着山间淡紫色的天光,和伊莉丝那张认真的、明亮的脸。
「你总是说『我陪你』。」她说,「万一,那条路,走到最后,是绝路呢?」
「那我就在绝路上,给你垫脚。」伊莉丝说,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铃怔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竟有些发红。她侧过头去,让山风把那一缕不听话的银发吹乱,也把喉咙里那点细微的哽咽,悄悄压了下去。
「好。」她说,「那明天,我们去那个地方。去三年前,我穿过帷幕、出现在表世界时,最早醒来的地方。」
「那里是哪?」伊莉丝问。
铃抬起头,望向远山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查了三年,最后查到,那是一间,早已被拆毁的孤儿院。而它的旧址,就在你找到我的那条老街,往东,三站路。」
山风呼啸,像要把这两个少女的身影,连同那句残响,一同卷进里世界苍茫的、淡紫色的天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