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家的客院,入夜后极静。
没有阿斯特莱亚家那种星图运转的细微嗡鸣,也没有表世界城市里彻夜不熄的车流声。这里只有山风偶尔从回廊下穿过,带起檐角铜铃一两声极轻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响。
铃靠在廊柱边,面朝庭院,竹刀横放在膝上。她没睡,也没有说话。
老樱树的枝干在夜色里勾出几道枯瘦的影子,两个月亮的光从云层后漏下,在木地板上投出银红交错的斑。
「心眼」漫无目的地散着。
她仍在想那半只眼。
神代早雾说,那半只眼,掌管「看见」与「记忆」。三年前,正是它,让蛾无法找回被夺走的东西,也让铃自己,失去了全部过去。一个女人带着半只眼穿过帷幕,逃到表世界,最后倒在一间孤儿院旧址的门口,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但她隐约能感到,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正在从记忆的最深处,慢慢往上浮。像落入深水的一滴墨,明明还没有成形,却已经让她胸口的某个位置,隐隐作痛。
「还没睡?」
伊莉丝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传来。她抱着一盏点着蓝火的小灯笼,走到铃身旁,也坐了下来。那灯笼的光很柔,像一小团会呼吸的海。
「睡不着。」铃说,「你呢?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不好好休息,当心路上拖我后腿。」
「谁拖谁后腿还不一定。」伊莉丝哼了一声,把灯笼放在两人中间,「露娜刚传话来,说母亲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我们从神代家的传送阵走,能省一大半路。她会在半途接应,送我们回帷幕入口。」
铃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伊莉丝。你母亲,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别的?」
伊莉丝怔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天进正堂之前,露娜朝你使了个眼色。你们避开我,说了几句话。」铃的「心眼」没有温度,却把那些细微到旁人无从察觉的痕迹,都收进了心里,「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知道,阿斯特莱亚家,是不是对这件事,有别的打算。」
风,在廊外轻轻打了个旋儿。
伊莉丝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廊外的老樱树上,蓝眼睛映着两个月亮的光,显得有几分晦暗。
「你真的很烦人,」她忽然说,「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是我的饭碗。」铃淡淡道,「说正事。」
伊莉丝叹了口气。
「母亲说,阿斯特莱亚家可以支持我,但你,不能久留。」
「理由呢?」
「议事堂里,有几位长老,对你这个……突然露面的月影流传人,很不放心。」伊莉丝压低声音,「他们说,蚀蝶之眼的一半,可能还在你体内。你现在是个不稳定的『容器』。如果能找到那半只眼,那是大功一件;可如果在找到之前,你体内的封印先被蛾那边的人诱发,那你就可能,成为第二个蛾。」
铃听完,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合理的担心。」她说,「一个失忆的瞎子,身上还揣着半个能吞人的禁物。换成是我,也不敢让她在家里多待。」
「铃——」
「我没事。」铃打断她,声音平静,「你母亲肯把这些告诉你,还肯安排传送阵送我们,就说明,她至少没有在明面上,把我当成敌人。长老们怎么想,是长老们的事。我现在没空去讨好他们。」
伊莉丝看着她,欲言又止。
过了几秒,她才闷声道:「我其实,可以为了你,跟家里翻脸。」
「不行。」铃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你是下一任家主。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瞎子跟家里翻脸,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会被你们全家追杀的。」
「谁追杀你,我就杀谁。」伊莉丝说得极认真。
铃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偏过头,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伊莉丝的额头。
「笨蛋大小姐。情报还没查清楚,杀人灭口这种打算,留到最后吧。」
伊莉丝捂着额头,涨红了脸:「你、你干嘛!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铃说,语气柔了下来,「就因为你是认真的,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那么做。你帮我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后面的事,我会自己走。你要是怕了,现在回阿斯特莱亚家,也不会有人笑你。」
「白银铃,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生气。」伊莉丝眯起眼,「你以为我图什么?要是怕死,我一开始就不会去敲你事务所的门。」
铃怔怔地「看」着她。
夜风从廊下穿过,托起伊莉丝几根金色的碎发。她的脸在蓝火灯笼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鲜明,那种带着大小姐傲气的、又因想要证明什么而微微发烫的神色,在夜色里,像极了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我收回刚才的话。」铃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只有身侧的风听得见,「谢谢你,伊莉丝。还有,别为了我,跟家里闹僵。我们还有别的路。」
伊莉丝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后半夜,两人靠在同一根廊柱上,挤在一条薄毯里,勉强合了眼。
山里冷,铃是畏寒的体质,睡着了无意识地朝伊莉丝那边靠。伊莉丝一开始还僵着身子,别扭得要命;后来实在挡不住困意,索性伸手揽过铃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冷成这个样子,还逞强说没事。」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铃没有醒。她在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了一团暖融融的光里。那光不刺眼,也不陌生,反而像许多年前,有个人也曾这样,把自己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塞进另一个人的掌心。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哭喊。
是很轻、很温柔的,像从很远很远的雪夜里传来的,一声呢喃。
「铃,我会永远,陪着你。哪怕你忘了我也没关系。因为,我会记得你,连同你的每一滴眼泪,都替你留着。」
银发的少女,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眉。
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没入了伊莉丝的衣料。
天光将亮未亮时,伊莉丝先醒了。
她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铃一眼,又抬头,望向远方山脊上,那一线正在由暗转亮的、淡紫色的破晓。
「该走了。」她轻轻说。
铃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红瞳依旧空洞,却在那片淡紫色的晨光里,像被什么洗净了一样,清亮得可怕。
「出发吧。」她说。
于是,两个少女从回廊里站起来,抖落一夜的风与梦,朝着通往表世界的方向,再次启程。
而在她们身后的深山里,神代早雾独自站在正堂前,目送着那两道人影,消失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静流,」她低声说,「你等的人,终于开始动了。」
檐角铜铃轻响,满山的风,像是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