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家的传送阵，建在山腰北侧的一处断崖上。
那是一个由五柄残剑围成的、直径约三丈的法阵。残剑斜插入地，剑身上刻满古老的符文，在山风里发出极轻极轻的蜂鸣。人站进阵中，会感到脚底发麻，像是整座山都在微微震颤。
铃和伊莉丝抵达断崖时，露娜已经候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更适合长途行动的骑装，看上去比在阿斯特莱亚家时干练许多。见两人走来，她先向伊莉丝深深一礼，又朝铃微微颔首。
「露娜，表世界那边怎么样了？」伊莉丝开门见山。
露娜的脸色，不算好看。
「名单上，又死了一个。」她说。
空气微微一滞。
「什么时候的事？」铃问。
「昨夜凌晨。死者是名单上的第五个人，一个叫辻本诚的男性。下班途中，倒在电车站的月台上，心脏骤停，手背上，有蚀蝶印。」露娜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人的神经，「我们的人已经用里世界术式压住了消息。但表世界警方，已经开始怀疑这不是普通的猝死。佐藤警部的压力很大。」
伊莉丝皱紧了眉：「井川光昭明明被我们打伤了，怎么还能杀人？」
「蚀蝶印是提前种下的。」铃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冰种一旦种进梦里，就像埋了一颗定时爆破符。施术者只负责埋。埋下之后，杀人的倒计时，就会自己走完。我们之前，都以为挡住凶手，就能保住人。可实际上，从名单出现的那一刻起，那七个人，就已经被推上了行刑台。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那、那我们不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伊莉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不能让他们死。」铃说，「所以，我才必须先找到『眼』。蚀蝶印是从蚀蝶之眼上剥离出来的术式。想解除它，只有两种办法：杀了源头，或者，找到能反过来吞噬它的另一半眼睛。而后者，就藏在我忘掉的记忆里。」
她转头，面向露娜。
「带路吧。去那个孤儿院旧址。快。」
传送阵被激活时，铃只觉得眼前白光暴涨，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地面，又像是被塞进了一条极窄极窄的、奔腾不息的河流里。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表世界。
风，从一片水泥废墟之间，呜咽着吹过。
这里离她的侦探事务所，只有三站电车的距离。可这三年，她从来没有来过。
孤儿院的旧楼，早在半年前就被拆了大半。瓦砾、断墙、生了锈的铁栏杆，散乱地堆在空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格局。只有入口处一扇扭曲的铁门还立着，像一道被遗忘了许久的旧疤。
「铃，你当年，就是在这里醒来的？」伊莉丝站在她身旁，环顾四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嗯。」铃上前几步，伸出手，抚上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的指尖在铁栏间缓慢滑过，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旧物。
「佐藤查过我的入境记录。」她说，「三年前的秋天，有人在这条街的垃圾桶旁，发现了晕倒的我。那时候，我浑身是血，身上只有一张写着『白银铃』的身份证。后来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关系。我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苏醒之后，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而这里，是我醒来的那条街，唯一一处能在『帷幕』附近容纳坠界者的地方。」
伊莉丝闻言，猛地明白过来：
「坠界者？你是说，这间孤儿院的旧址，正好建在一条极细极细的帷幕裂隙上？」
「对。」铃点头，「我查过这附近的旧档案。三十多年前，这间孤儿院就经常发生『小孩说看见两个月亮』『梦见蝴蝶』之类的怪事。后来被封了。因为管理它的人，根本不知道，这地方下面，压着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天然裂隙。而我当年，就是从那道裂隙里，被送出来的。」
她说着，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越往里面走，那种感觉就越明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陈旧得像是几十年没人打开的地下室的霉味。可其中，又夹着一丝极其隐蔽的、带着甜腥味的异香。
「是蚀蝶之眼的气息。」伊莉丝皱起眉，掌心已亮起术式光，「很淡，但确实是。你没有判断错。那半只眼，当年一定在这里，停留过很长时间。」
「所以才导致我记忆错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铃蹲下身，慢慢拨开几块碎砖。
露娜提着一盏能照见术式残留的灯，从旁协助。那灯的光是暗红色的，所过之处，若是有术式痕迹，就会亮起一圈圈如蝴蝶翅膀般的纹路。
三人搜寻了大约半个小时。
最后，是露娜发现了。
「小姐，这里。」她蹲在废墟最深处的一片碎瓦前，挥手拨开浮土，露出一块极不自然的青石板。
那青石板只有一尺见方，表面刻着一朵残破的、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花。
铃走过去，蹲下，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朵花。
「这花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认识？」伊莉丝问。
「不是认识。」铃说，「是熟悉。就像昨天，我摸到师父那道剑痕时一样。这种熟悉，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不需要记忆，手一碰，它自己就醒了。」
她摸索到青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下，露出一个极窄极窄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
黑洞洞的，像一张蛰伏在地底、沉寂了许久的口。
「下面，」露娜的红灯朝洞口探了探，皱起眉，「术式反应很乱。有蚀蝶之眼的，有月影流的，还有……我不认得的东西。很危险。小姐，不能贸然下去。」
伊莉丝看向铃。
铃已经站了起来，用白布重新裹紧竹刀，背在身后。她的神色，出奇地平静，仿佛眼前这条通往地底的窄道，是她早已注定要一个人走进去的地方。
「露娜，你留在上面接应。如果半小时后，我们还没出来，就通知佐藤，把这一带，彻底封起来。」伊莉丝利落地安排完，走到铃身边。
「下面再危险，」她顿了顿，朝铃伸出手，「我也陪你。这是说好的。」
铃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下面可能很窄，你大小姐的金贵身子，挤得进去吗？」
「废话。再窄的缝，我也挤过。」伊莉丝瞪了她一眼。
铃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那走吧。去看我三年前，最后闭上眼睛的地方。」
两个少女，一前一后，踩着那串窄而湿滑的石阶，走进了地底。
露娜提灯站在洞口，看着那两道光影，被黑暗一寸寸吞没。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枯叶，在锈蚀的铁栏上，擦出极轻的响。
像是旧日的梦，终于被谁，轻轻叩响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