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半只眼

作者: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2026/8/21 9:00:02 字数:3094

两人从地底返回地面时,表世界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风从废墟间穿过,比来时更冷。露娜站在那扇锈蚀的铁门前,手里那盏红灯已经换了新的晶石,在夜色里泛着不安定的、暗红的光。她一见两人出来,立刻快步迎上。

「小姐,出事了。」露娜没有废话,把一个用里世界术式封好的纸卷递过来,「佐藤警部十分钟前传来的急报。名单上,第六个人,已经出现蚀蝶印发作的前兆,现在被我们的人控制在公寓里。人还没死,但随时会走。」

伊莉丝展开纸卷,来不及细看,就听见铃在身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带路。我们现在过去。」

「你刚恢复记忆,身体——」伊莉丝想拦。

「正因为我刚恢复记忆,」铃打断她,红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才必须现在去。那半只眼的用法,我刚才,想起来了一部分。蚀蝶印源于『蝶』,靠吞噬噩梦和恐惧杀人。而另一半『眼』,掌的是记忆和『看见』。它能从梦里,把人的神智,重新拉回来。」

她顿了顿,转向露娜。

「那个人的蚀蝶印,现在是什么状态?」

「蛰伏阶段刚过,」露娜说,「已经开始侵入梦境。最多,还有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后,他就会和前面几个人一样,在梦里心脏骤停,永远醒不过来。」

「够了。」铃说,「只要人还活着,就够。」

目标所在的地方,是西区一栋旧公寓的六楼。

那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叫夏目翔太。他曾经是仁和医院的患者,也是井川光昭的病人之一,因长期的失眠和噩梦接受过治疗。治疗结束后的几年里,他症状好转了不少,结了婚,刚当上父亲。名单上的他,本来已经过上了普通而安稳的生活。

直到今夜。

三人赶到时,公寓门口已经有三名阿斯特莱亚家的术士在值守。她们都穿着便装,伪装成这一层的住户,见伊莉丝和露娜来了,纷纷躬身让开。

「人在卧室,」为首的女子低声汇报,「刚睡着不到十分钟。睡着之前,他妻子说他一直说眼睛疼,说自己『闻到了蝴蝶的味道』。我们查过,蚀蝶印的活性,比上一名死者发作前,还要强。」

伊莉丝点点头,转头看向铃。

铃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推开。露娜提着的术式灯,把一层薄薄的蓝光投在她背上。她挺直脊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很暗。

窗帘拉着,床头开着一盏极暗的夜灯,暖黄色的光正好照亮了一个年轻男人沉睡的侧脸。他眉头紧皱,额上全是冷汗,胸膛以一个不自然的节奏起伏着,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怎么都喘不上气。

他的妻子已经被带出去了,屋里很静。静的只剩下男人偶尔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梦呓。

「不要……蝴蝶……不……」

铃走到床边,俯下身。

她没碰他,只是把右手,悬在男人的心口上方,慢慢闭上了眼睛。

「伊莉丝,」她低声说,「守好门。露娜,把灯灭了。我要进他的梦。」

「太冒险了。」伊莉丝走上前,语气很急,「你现在进去,万一他的梦境反噬,你的精神也会——」

「伊莉丝。」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力量,「我连自己的梦都进去过了。还怕别人的梦吗?去吧。没事。」

伊莉丝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劝。她朝露娜使了个眼色,自己退到门口,手心已经按上了术式,准备随时施救。

灯光熄灭。

铃的「心眼」,在这一刻,沉入了那个男人翻涌的梦境。

那是无数纠缠的黑色蝶群。

它们遮天蔽日,翅膀扇动时,抖落下大片大片的、像灰烬一样的东西。夏目翔太跪在蝶群中央,双手抱头,浑身痉挛。他的嘴里挤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恐惧到了极点,连叫都叫不出来。

而那些蝶群,正从四面八方,一层层地,往他裸露的皮肤上爬,往他的眼、耳、口、鼻里钻。每钻进去一只,他的脸色就灰一分。

铃就站在他身后。

「你想保护的人,」一个声音,从蝶群深处响起,分不清男女,黏腻而熟悉,「就在外面等你的尸体。我早就说过,你救不了他们。」

井川光昭。

铃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她只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到了夏目翔太身前,挡住了那铺天盖地的蝶群。

「这么多年,你只会躲在别人梦里,用这种下作手段,耍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铃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清晰如刀,「今天,我就站在这里。你动他一下试试。」

蝶群猛地一滞,紧接着,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疯狂地朝她扑来。

铃不躲不闪。

她张开右手,掌心朝上。

一道极淡的、却无比纯粹的光,从她手心亮了起来。

那光没有颜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干净的白。它出现的瞬间,满天的黑蝶,竟如见烈火一般,尖叫着、翻滚着,纷纷朝后溃散。

「你……」那个声音第一次显出了惊怒,「你怎么可能——不可能!那半只眼,三年前就该被封死了!」

「是封死了。」铃一字一句道,「可灯在封死它之前,留了一道门。那扇门,只有我能打开。而她让我打开它的时候,就是今天。」

她缓缓将那道白光,按在了地上。

「记住了,井川光昭。」她说,「我回来拿我的东西了。」

白光,如涟漪般,轰然炸开。

所有的黑蝶,在接触到那道光的瞬间,都像被吸走了颜色与魂魄一般,僵住、碎裂、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尘,被那纯净的白色,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

那光太亮了,亮得连铃自己的「心眼」,都被映成一片雪白。

她听见那声音在极远处发出凄厉的咆哮,听见蝶群崩溃时如潮水般的哀鸣。再然后,什么都静了。

她低头看向夏目翔太。他蜷在地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住他的额头。

「没事了。」她说,「都过去了。回去你的孩子那里。他在等你。」

梦,开始崩塌。

像无数片碎裂的镜,纷纷落下。

铃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她听见伊莉丝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急促而遥远。她想回答,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她的意识,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从这片破碎的梦里,抽离出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仿佛,听见了一个极熟悉、极温柔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天边,轻轻地落下来。

「你做得很好,铃。我为你骄傲。」

那是,星见灯的声音。

铃醒来时,是第二天的黄昏。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下的被褥很柔软,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某种佛手柑的香。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额头上,也敷着温热的毛巾。

「你醒了?」伊莉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明显没好好休息过,眼下一片青黑,可看见铃睁眼,那双蓝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他呢?」铃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厉害。

「夏目翔太?活着。已经脱离危险了。」伊莉丝俯下身,把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语气是刻意压着的、却掩不住的后怕,「你昏迷了整整十四个小时。露娜说,你在梦里用『眼』的时候,身体出现了术式反噬的迹象。手腕上的伤,就是那时候,被你自己体内的封印震出来的。」

铃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慢慢坐起来。

「名单上,还剩几个人?」她问。

「不算夏目翔太,还剩一个。」伊莉丝说,「最后那个人,露娜已经让人转移到了阿斯特莱亚家在表世界的安全屋。暂时,还活着。」

「那就好。」铃靠回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什么好。」伊莉丝瞪她,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差点,差点就……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要用那种程度的力量吗?信不信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绝交!」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会让我去吗?」铃问。

「我——」伊莉丝噎住,气得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摔,「我至少会陪你一起进去!你一个人,你居然真的一个人,就闯进人家的梦里,去跟那个混账的蚀蝶印拼命。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搭档放在眼里!」

铃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

「有。」她说,「就因为有,才不想让你进那种地方。你忘了?那家伙最擅长让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你是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你的恐惧,可比我多多了。」

伊莉丝一愣,随即别过头去,耳尖烧得通红。

「……胡说八道。我能怕什么。」

「怕我死。」铃轻声道。

伊莉丝不说话了。

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所以,」她说,「下次带我去。我要亲耳听你说,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在那之前,你不许比我先死。」

铃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说好了。」她说,「我们都不许,比对方先死。」

窗外,表世界的深秋黄昏,正一点点地暗下去。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无数个普通的、正在等待归人的家。

而她们都清楚,真正的大战,还没有开始。

可现在,至少在这一刻,她们还有力气,勾着彼此的小指,把这条异常凶险的路,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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