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藏在西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顶层。
从外面看,那层楼再普通不过——外墙泛黄,空调外机挂得歪歪斜斜,走廊里还堆着几个不知道谁的纸箱。可一踏进那扇伪装成储藏间的门,整个人就像走进了另一个空间:深色的木质地板,暖而不刺眼的灯光,空气里浮着极淡的、能安抚心神的熏香。
这里是阿斯特莱亚家在表世界的据点之一。
铃和伊莉丝到的时候,已是入夜后。露娜走在前面,以术式验明身份后,才引着她们穿过一条不长的玄关,进入客厅。
客厅里,佐藤真昼已经等在那里。
她靠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脸色比先前更差了些。见铃进来,她先是从头到脚把人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你看起来,比死了只差一口气。」佐藤说。
「彼此彼此,佐藤警部。」铃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语气懒散,像是浑不在意,「最后一个人,情况怎么样?」
佐藤没回答,朝里间抬了抬下巴。
「在卧室。刚服过药,露娜的人看着,暂时睡着了。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她手背上的蚀蝶印,颜色比今天早上更深了。那个医生,不,那个姓井川的混蛋,明摆着已经盯上她了。我们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他在逼我们。」铃说,「他知道夏目翔太活下来了。名单上七个人,死了五个,被我们救回一个。最后一个,他一定不会让我再救。所以,」她抬起头,那双红瞳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今晚,他一定会来。不管用什么方式,他都会来。」
客厅里的空气,微微一沉。
「那你的身体,撑得住吗?」伊莉丝忽然问。她就坐在铃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袖口。「你昨天才脱力昏过去,今天又想跟他正面硬碰。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撑不撑得住,和打不打,是两回事。」铃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缓了缓,「我会量力。但我不能拿最后一个活人的命,去赌井川光昭的心情。」
伊莉丝咬着唇,没说话。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理智是一回事,亲眼看着铃在幻境里被反噬到手腕鲜血淋漓,又是另一回事。
那画面,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就分头准备。」佐藤掐灭那支没点的烟,站直了身子,「我负责外围。这栋楼的出入口、消防通道、天台,我已经让人布了监控。只要他走物理路线进来,我们第一时间能发现。剩下的——」
她看向露娜。
「术式层面的防御,你们比我专业。怎么做,听你们的。」
露娜微微欠身:「已经布了三重结界。他若是用蚀蝶印隔空种梦,第一重就能预警。只是,」她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此人若像上次一样,直接用短距传送穿过楼板进入室内,我们很难防住。」
「不用防。」铃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想来,就让他来。」铃说,声音很稳,「上一次,我们在锁死的水无月玲病房外,只有一扇门、一扇窗。他能传进来,是因为我们没有牵制他的东西。但今晚不一样。今晚,这里,有结界,有你们,有我。更重要的是——」她抬起右手,掌心似乎有极淡的光一闪而没,「我已经找回了一半的『眼』。只要他敢近身,我就有把握,让他付出比上次重十倍的代价。」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平静得几乎称得上冷酷。
伊莉丝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却反而更难受了。
因为只有她见过,铃用那半只眼时,脸色有多白,呼吸有多弱。那种力量,不是没有代价的。而铃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就说明,她越是不在乎那个代价。
「好。」佐藤沉默片刻,点头,「那今晚,我们就在这,等他来。」
入夜后的安全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极远处车流的轰鸣。
铃没有去卧室休息。她坐在客厅的飘窗上,闭着眼,把后背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竹刀就放在手边,没有出鞘。
伊莉丝端了杯热茶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你又在逞强。」伊莉丝说,把茶塞进她手里。
「我在养神。」铃没睁眼,却准确地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确实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
「怎么个养法?」
「把等下要用的刀招,在脑子里,一格一格地过一遍。」铃说,「眼睛看不见,战斗时只能靠预判和身体记忆。所以,我习惯提前想好,对方会从哪个方向来,我会怎么应。」
伊莉丝失笑:「这么玄乎。那你现在推演到哪了?」
「推演到,如果是你,会怎么死命冲出去,给他来一记星轨术。」铃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能冲出去吗?」伊莉丝挑眉。
「不能。」铃说,「今晚,你的位置,是在最后一个人的身边。不是冲出去。因为井川光昭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打斗,而是调虎离山。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们都从目标身边引开,然后趁虚而入。所以,你的星轨术,要留到最关键的那一刻,打在他最想不到的地方。」
伊莉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下巴轻轻抵在铃的肩膀上。
「知道了,军师大人。」她轻声说,「都听你的。」
铃的呼吸,停了一瞬。
伊莉丝的金发蹭在她的颈侧,细而软,带着点佛手柑的香,和这满屋的熏香混在一起,竟让铃心里紧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喂,」铃说,「靠这么近,不怕我半夜梦游,一刀劈了你?」
「你睡着的时候,连翻个身都嫌费劲。还梦游呢。」伊莉丝轻哼一声,却也没有离开,反而更近了一点,把两人的肩膀靠得严丝合缝。
窗外,天边的残月被云遮去了半张脸。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这团温暖而安静的夜色,软软地裹了起来。
而就在这样近乎温存的静谧里,铃忽然睁开了眼。
她那空洞的红瞳,在黑暗中,直直地,「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来了。」她说。
伊莉丝立刻从她肩头弹起来,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凛冽。
「来了?」她压低声音,掌心已泛起淡青色的光。
铃没有回答。
她的「心眼」里,这栋楼的外墙,正在轻轻震动着。不是地震,是术式。是一股极轻、极轻的波动,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正沿着楼体,从一楼,一圈一圈地,往上蔓延。
「他在楼外。」铃说,「正在用术式,像蛇一样,贴着墙,一层一层地,朝我们这里游上来。」
话音未落,客厅里的灯,忽然一齐闪了一下。
紧接着,是玻璃。所有窗户,同时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翅膀,在玻璃外面,同时扇动。
「露娜,护住目标!」伊莉丝厉声喝道,「佐藤,守住门口!铃——」
「我在这里。」铃已经站了起来,竹刀握在手中,白衣下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深冬里无风无波的湖面。
「这一次,我们,就在这里,把他按死。」
灯光,再次闪烁。
而在这明灭不定的光与影之间,门外,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而沙哑的笑声,终于,缓缓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