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全屋回事务所,车程不过三十分钟。
可这短短三十分钟,铃和伊莉丝没再说一句话。
车窗外的表世界,晨光已经老了,太阳被云层压得发白。街上行人如织,有人赶着上班,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着单车从巷口飞快地滑过。所有的一切,都照常。他们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天边那团暗红色、像伤口一样缓缓收拢的云,意味着什么。
铃靠在后座,闭着眼。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蜷着。
那是一种不安。
伊莉丝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太小了,小得几乎要陷进宽大的外套领口里去。银发有几缕被天台的风吹乱了,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马上到了。」
「嗯。」铃应了一声,没睁眼。
伊莉丝没再问。有些事,到了地方,自然就揭开了。
事务所还是老样子。
门上的铜把手泛着旧光,门边的老银杏树又落了一地金叶子。小春不在——铃昨夜就发了消息,让她这两天先住学校宿舍,别回来。那丫头回了十条,全是「铃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背着我去见谁了」之类的撒娇气话。铃没回。
她从没告诉过她,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小楼,如今,已经被人当成了下一场噩梦的起点。
开门进去,屋子里还残留着前几天没散净的、淡淡的咖啡香。一切都像她离开时那样:会客室的沙发蒙着一层薄尘,茶几上的旧报纸压着几个杯子,暖黄的落地灯孤零零地站在墙角。
铃没急着去做什么。她站在门口,用「心眼」把这间熟悉得能背出每一寸的小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有东西来过。」她说。
「什么?」伊莉丝已经走到她身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是人。」铃摇头,声音很轻,「是一种……很淡的术式痕迹。从门口进来,绕过沙发,穿过走廊,最后停在会客室靠窗的那张桌子下面。就是我吃早饭的那张桌子。第三张榻榻米后。」
她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面向会客室的方向。
「她在等我来。等我,亲手去掀开。」
会客室靠窗的位置,确实铺着几张旧榻榻米。
那是铃搬进来时,房东太太见屋里地板太凉,特意找来的。用了三年,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第三张榻榻米,就在那张橡木小饭桌的正后方,几乎紧贴着墙面。平时被窗帘垂下来遮着,谁也看不见。
铃蹲了下来。
伊莉丝没动,只把术式灯点亮了,站在她身后,随时准备应付任何变故。
铃没犹豫。她的手指,准确地扣住了榻榻米的边角,轻轻一掀。
下面,是空的。
不,也不能说全空。榻榻米翘起来的瞬间,一股极轻极轻的、像是被谁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灰的味道,飘了上来。然后,铃的「心眼」便看见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个极薄极薄的、黑色的信封。
和几个月前,她第一次在门口看见的信封一样。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是这次,上面没有蚀蝶的图案。信封的正中,只有一个用白笔写下的字。
「来。」
铃没有马上碰。
「你看见什么了?」伊莉丝在后面问,声音压得很低。
「信。」铃说,「第三封信。写着『来』。他把请柬,藏在了我每天吃饭的地方。就在我身子下面,藏了这么多天。可笑的是,我一点都没察觉。」
伊莉丝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先别碰,我来测一下有没有术式。」
「没有。」铃说,「我扫过了。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他不想伤我。至少在第三局开始之前,他还需要我活着。这封信,就是让猎物自己走进去的、第一道门。」
她伸出手,将那个黑色的信封,轻轻拾了起来。
信封入手冰凉。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叠成极规整的四折。展开后,是几行用钢笔写出的、清秀得不像出自男子之手的字。
字不多,却像一颗颗钉子,嵌进人心:
「欢迎来到第三局。此番,我为你,为你们,备下了一场盛宴。地点,在双月同天之夜,帷幕最薄之处。凡能走到终点者,可得汝所求之一切:失去的记忆,未亡的故人,与一份迟来三年的答案。而代价,是携一关心之人,踏入局中。若至天明,你无法证明「真实」,你所携之人,将替你,永远留在梦里。」
「不要迟到哟,我的小铃。」
信纸从铃的指间,缓缓滑落。
她没去接。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被那几行字抽走了所有温度。
「铃?」伊莉丝见她不说话,心下一紧,几步走过去,把信纸捡起来看。只看了两行,她的脸,也刷地白了。
「……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是咬着牙,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在了桌上。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铃,认真地说:
「别想着一个人去。也别想把我关在外面。上面写着『携一关心之人』。你要是敢带别人,我不会原谅你。死也不会。」
铃抬起头。
她那双红瞳里,映不进光,也映不进伊莉丝此刻那张倔强得有点发狠的脸。可她看得见,不,她感受得到——眼前这个人,明明和她一样,才从生死边缘回来,才受过惊吓,却已经想好,要跟她一起,往那个疯子布下的陷阱里钻。
「你知道,」铃开口,声音沙哑,「这封信,是冲我来的。她跟我说话的方式,像极了一个我至亲至信的人。她选我们最没有防备的地方,放下这封信。她要的就是我崩溃,要我在最痛的时候,做出最蠢的决定。而最蠢的决定,就是把你也带进去。」
「那你就把我带进去,然后证明给我看,这不是蠢决定。」伊莉丝说。
她的眼睛清亮亮的,没有半分退让。
「铃,你总觉得自己只会害身边的人。三年前你害了灯,你害了静流。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如果还在这里,她们不会希望你连再相信一个人都不敢。」
她说着,朝铃伸出手。
不是去扶她,也不是去拉她起来。
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在铃的膝前,摊开,像一个邀请。
「带我进去。不管那局里有什么。我陪你。反正,你要真死在那种鬼地方,我也没兴趣回什么阿斯特莱亚家,当什么大小姐。所以,要去就一起去。谁也别想丢下谁。」
铃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她看不见,可她知道,那只手一定很白,指节分明,掌心有一点练术式磨出来的薄茧。那是一只,很漂亮、很勇敢的手。
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覆了上去。
「好。」她说,「一起进去。但你要听我的。在局里,我是侦探,你是我的搭档。我让你走,就是有我的道理。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把什么安慰话都说得跟遗言一样。」
「谁把话当遗言了。」伊莉丝瞪她,耳尖却红了一片。
铃没忍住,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有恐惧,有疲惫,却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滚烫的东西。
「走吧,大小姐。」她借着伊莉丝的力,慢慢站起来,「在大幕拉开之前,我们还得,先去见一个人。问清楚,什么是『帷幕最薄之处』。否则,三天后,我们连局在哪里,都找不到。」
「谁?」
「你母亲。」铃说,「阿斯特莱亚家,三百年来,守的不就是星与秩序吗?关于双月同天之夜,最详尽的记载,一定就藏在你家的星图大厅里。」
伊莉丝闻言,眼神一凝,随即重重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回里世界。」
两人并肩朝门口走去。
屋外,老银杏树又落下一片金叶,在风里悠悠地、悠悠地旋下来,正好落在门槛上。
铃迈过那片叶子时,脚步顿了顿。
她仿佛听见,在极深极深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地方,有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等你,我的小铃。三天后,不见不散。」
她握紧了伊莉丝的手。
「不会散的。」她在心里说,「这一次,谁都不会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