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比他们想象的更荒凉。
昨夜的血与蝶,似乎都留在了六楼那间保安屋里,顶楼这儿,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散着几根不知谁留下的晾衣绳,空荡荡地横在半空,像被风吹断的弦。唯一显眼的,是天台正中央,一处用红砖草草垒成的、半人高的杂物堆。如果不是佐藤提前说过,没人会想到,这个城市里最危险的里世界节点,会藏在一堆旧木板和破泡沫箱下面。
伊莉丝先上来的。她把铃扶到天台出口的墙边,又回身设了一层薄薄的护阵,才朝那杂物堆走去。
「就在这下面,」她压低声音,回头看了铃一眼,「你确定要碰?你现在可是一点余力都不该再使了。」
「碰一碰,用不了多少力气。」铃说。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晰。
她慢慢走到那堆杂物前。伊莉丝已经用术式把盖在上面的木板移开了,露出下面一个极浅的、巴掌大的灰白色圆圈。圈内刻着密密的小字,已经被风蚀得厉害,可那扩散开的术式残痕,在铃的「心眼」里,却亮得刺目。
像一摊暗红色的、还没干涸的血。
她蹲下来,没急着伸手,只让自己感知那结界。它已经失去了主人,像一条断掉的锁链,只留下无数未散的残光,在风里瑟瑟发抖。铃一靠近,那些残光像找到了共鸣,纷纷朝她聚来,仿佛认得她体内那半只眼。
「别压了,我会自己来。」铃轻声说,然后,她把右手贴上了那个灰白色圆圈。
掌心触上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巨大的、冰凉的、不属于她的「视线」从那个圆里冲出来,像千百只蚂蚁,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铃没躲。她咬住了牙,让那陌生的气息冲进自己的感知。
她主动跳了进去。
眼前,火花一闪。
她看见了一条狭长的、昏黄的走廊。不是现实。是节点记录下的、被层层叠叠的术式保存着的,属于这个观测点的「记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景象,孤儿院还是孤儿院的时候。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牵着另一个更小的、银发红瞳的女孩,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铃想追上去,画面却突然一翻,变成了无边的黑。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从无数黑蝶的旋涡正中,慢慢转过来。
银发。
和铃一模一样的银发,却更长,更枯槁,像落满灰尘的旧雪。那张脸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白,白得像被月光泡了一百年。可铃知道,那张脸,在笑。
因为黑蝶的眼睛,在替它笑。
「你终于,还是上来了。」那声音自她脑内响起,低回婉转,若即若离,竟莫名温柔。
铃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风里像被冻住了。
「我是谁,你想不起来吗?」那声音绕着那片黑,像水草缠住溺水的人,「你被我看着,看了三年。你失了明,忘了所有,就以为我真的,会放过你吗,铃?」
铃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是「主办者」。不会错。就是那个在杀人现场写字、给她打电话、让井川光昭拿着蚀蝶印在表世界大开杀戒的、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
可这声音……
她在记忆里疯狂地翻找,却什么都对不上。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声音,可她的身体在抖,抖得连指尖都泛麻。那是比害怕更深处的东西,是比恐惧更原始的、像孩子见到天敌一样的战栗。
「井川说,第三局要开始了。」铃强迫自己开口,「他说的『局』,是你设的。你把我引上来,想看什么?想看我这张脸,还是想看我体内这半只眼,够不够你一口吞掉?」
那声音笑了。空洞的、没有形状的脸,竟好像在轻轻叹息。
「引你上来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三年前,就给自己留了这条上来的路。我只是,替你,把灯点亮罢了。」
他——不,是「她」,说到「灯」字时,放缓了。
「星见灯为你死。神代静流为你死。你身边又来了一个阿斯特莱亚家的丫头。你看,铃,你永远只会害死身边的人。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也一样。」
「住口。」铃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第三局开始的地点,我放在你事务所里了。」那声音倏忽飘远,像潮水退去,「就在你每天吃早饭的那张桌子下面,第三张榻榻米后。三天后,当两个月亮在表世界的天空同时亮起,我会让这座城,替你,下一场黑色的雪。」
「到那时,你是来见我,还是继续躲在你那间小事务所里,眼睁睁看着你在意的人,一个个变成蝴蝶的食粮?」
「——我等你,我的小铃。」
轰!
一阵剧痛从掌心炸开。铃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被伊莉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地上,立刻被风卷走。
「铃!你怎么样!看见什么了!」伊莉丝抱着她,急得声音都变了。
铃没说话。她只是那样蜷在伊莉丝怀里,浑身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像一只被剥了壳的、暴露在风里的什么。她的牙齿打着颤,那双空洞的红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刻进骨头里的惊怖。
「是她。」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灯?不对……不是灯。可是她……为什么。为什么是灯的声音?为什么是我?」
伊莉丝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灯?那个星见灯?不可能。灯三年前已经——」
「已经用殉星封印,把自己烧成了虚无。我知道。」铃喃喃,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一寸寸地撕开自己,「可刚才那个东西,它用灯的声音,对我说话。它唤我『小铃』。那是全世界,只有灯会那样唤我的方式。」
她抓住伊莉丝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
「伊莉丝。她真的死了吗?还是说,有人,把我心里最痛的那块,挖了出来,做成了,这场游戏的心脏?」
风,越来越大。
天边,涌起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云。像一道渐渐收拢的伤口,又像两个世界的帷幕,被谁在看不见的地方,撕开了一角。
两个少女在天台的风里,紧紧靠在一起。
而这座城市,依然照着往常的节奏,热气腾腾地运转着。车声、人声、孩童的笑声,像隔着玻璃,遥远而安宁。
只有她们知道,三天后,这里将不再有安宁。
三天后,表世界的天空,将同时升起两个月亮。
而第三局,将从那间老旧的小事务所里,正式,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