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图厅出来,已是深夜。
可伊莉丝没有带铃回客房。她拉着她,沿着主宅后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穿过几重开满淡蓝光花的回廊,一直走到了阿斯特莱亚家后山的一处池边。
那池子不大,被一圈极老极老的樱花树围着。深秋的里世界,樱花早该谢尽了,可这里的树,却还零零星星地开着。花是淡银色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池里落。落下的花瓣也不沉,就那样浮在水面上,发着微弱的光,像一盏盏被点燃后又放逐的小灯。
「这是星樱池。」伊莉丝松开铃的手,走到池边,蹲下来,望着池水里两个月亮并立的倒影,「我小时候,每次觉得喘不过气,就一个人跑来这里。这些樱树,能把人的心事,揉碎了,再还给你。」
铃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池水微凉,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也能感到那点润润的潮气,一点点地,渗进皮肤里。
「传说,」伊莉丝继续道,声音轻轻的,「只要在双月正好照遍全池的时候,把心里最不敢说的事,对着池水说出来,就能在倒影里,看见自己的『前世』,或者,看见自己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
铃没说话。她只是把「心眼」铺在池面上,感受着那些浮花、水波、和那两轮一白一红的月光。
「你信这种传说吗?」她问。
「不信。」伊莉丝说,「可每次来这里,我还是会说。说完了,就算什么都没看见,也会觉得,胸口轻了不少。像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替你分担了一点点。」
她侧过头,看着铃的侧脸。
「所以,你也试试。就当骗自己玩。反正,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去赴那个疯子的局了。现在不把害怕的事吐干净,到了局里,她有的是办法,拿你的恐惧,往死里折磨你。」
铃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池边一根垂下的草茎。
「我的恐惧,」她慢慢开口,「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怕想起过去,怕承认灯已经死了,怕自己体内这只眼,最后把我变成和蛾一样的东西。怕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她说得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病历。
「还有呢?」伊莉丝追问。
「还有……」铃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你。」
伊莉丝一怔:「怕我?」
「嗯。」铃没抬头,「怕你这么不管不顾地跟着我,最后真的倒在我前面。怕我救不了你。怕我一生里,第二个说『我陪你去』的人,又因为我,变成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池面起了风,浮花被吹散,两个月亮在水里碎成一片,又缓缓聚拢。
伊莉丝没急着反驳。她只是朝铃那边挪了挪,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池边并成一道。
「我也有怕的。」她说,声音很轻,「我怕你想起更多过去之后,就不需要我了。毕竟,星见灯那么重要,你找了她那么久。等真相大白,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心里那些位置,早就被旧人占满了,哪里还轮得到我。」
铃握着草茎的手,停住了。
「所以你才一路跟着我,连命都不要了?」她轻声问。
「我才没有。」伊莉丝别过脸,耳根在夜色里烧起来,「我只是……我只是阿斯特莱亚家的脸面。出来办案,不能半路把人弄丢了。我父亲说,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要对自己的……自己的『责任对象』负责。」
「还有这种词。」铃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伊莉丝转过头来瞪她,气鼓鼓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又凶又软,「我认真的。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想对一个人负责。你还笑我。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铃不笑了。
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覆上伊莉丝放在膝头的手。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池边的樱花,又像怕惊扰了某个埋藏太深的自己。
「等一切都结束了,」铃说,「我不需要谁来占满我。我只要你,站在我旁边。你怕我不需要你。可伊莉丝,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要靠你来提醒了。我怎么可能,不需要你。」
伊莉丝的脸,彻底红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说不出,最后只把脸别过去,对着池水,闷闷地「嗯」了一声。
樱花落得更响了。
那些淡银色的花瓣,像细雪,又像星屑,纷纷扬扬地飘进池里。两个少女的手,还叠在一起,谁也没有抽走。
过了好一会儿,伊莉丝忽然说:
「铃,等我们赢了。等那个疯子死了。你再带我去一次表世界吧。就去你们那条街,吃你之前说过的那种,路边摊的关东煮。加点辣的。还有你那个小跟班,让她煮咖啡给我喝。虽然她嘴很坏,但她烤的曲奇,确实不算难吃。」
铃静静地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她说,「等结束了。我们一起去。想吃什么,我请客。」
「就你那点委托费,能请得起我?」伊莉丝轻哼一声。
「那就先赊着。」铃说,「反正,你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又不差我这顿。对吧?」
「对。」伊莉丝转过头,看着铃,月光把她金色的短发照得毛茸茸的,「那说好了。谁都不许,比对方先死。」
「说好了。」
池水清亮,双月同天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整个世界,都像是为她们,轻轻地,慢了下来。
两天后,她们就要启程。
出发前一天,小春给铃发了一大串消息。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小春和几个同学在教室里,笑得没心没肺,背后黑板上写着「祝学园祭圆满」。她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
「铃姐!我这里是白天!不知道你在哪个世界里!反正你要给我活着回来!我这两天学会用烤箱了,等你回来,我要让你第一个试吃!不许跑!」
铃把手机递给伊莉丝,让她看。
两人靠在客房的窗边,外面是里世界淡紫色的黄昏,天边两个月亮已经显出了轮廓,红的月亮,比昨夜更亮了一点。
「小春做的曲奇,」伊莉丝说,「我会多带几包。到时候,你要是灵机一动想家,就吃一块,当还魂。」
「那不算还魂。算受刑。」铃笑。
「现在知道受刑了?之前谁吃得那么起劲。」
「我给她面子而已。」
「嘴真硬。」
夕阳把两个少女的影子,投在淡紫色的天光里。
很安和,很暖。
像暴风雨前,世界能给出的,最后一小段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