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同天那日,天气好得诡异。
表世界的天空,整个白天都瓦蓝得不带一丝云。人们照常生活,上班,上学,吵架,相爱。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太阳还没落山,天边就隐约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红色,像被谁用最细的笔,在天穹上划了一道未干的血痕。
到了傍晚,那抹红开始疯长。
等最后一缕暮色褪尽,整座城市的夜空,便彻底落进了那场异变里。两轮月亮,一白一红,同时挂上了天顶。它们离得那么近,像两个互相对望的瞳孔,把街道、楼宇、河流,都染成一片奇异的银红色。
而铃和伊莉丝,在入夜后不久,抵达了城外。
那是一座废弃了快十年的游乐园。大门早已锈蚀,半扇铁栅门歪在地上,像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嘴。可今夜,那里面,亮着灯。不是游乐园原有的、欢快的霓虹。而是一盏一盏,暗红色的、像呼吸一样若明若灭的纸灯,沿着废弃的主干道,一直铺向深处。
「就是这里了。」露娜站在车门旁,低声禀报,「帷幕检测仪显示,整座游乐园,正好处在今晚裂缝的最中心。越往里走,两界侵蚀越严重。外面的信号会很快失效。小姐,我……不能陪你们进去。阿斯特莱亚家的术式,进了那里面,会被压制三成以上。我会成为累赘。」
伊莉丝拍了拍她的肩:「你去外围等。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出来,就按之前说的,回家禀报我母亲。还有,」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要是真的出不来,别让任何人再进去送死。尤其别让小春那丫头乱来。」
露娜咬着唇,行了一礼,没再说话。
铃已经下了车。她站在游乐园的门前,银发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她的「心眼」探进去,像一尾鱼,游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泛着腥甜气味的水。
「好浓。」她说,「里面,全是她的术式。像一整座乐园,都用黑蝶的翅膀,重新粉刷过一遍。」
伊莉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那扇敞开的、吞没一切光线的门。
「准备好了吗?」伊莉丝问。
「没有。」铃说。
伊莉丝闻言,反倒笑了。她伸手,握住了铃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得严丝合缝,谁都没有半点犹豫。
「那就随便准备一下。反正再准备下去,天都亮了。」她说。
铃也笑了。
「走吧。」
两个少女,迈过那半扇锈蚀的铁门,走进了暗红色的、会呼吸的灯光里。
游乐园内部,比想象中大,也远比想象中安静。
旋转木马的金漆已剥落,几匹木马残破地歪在转盘上;摩天轮的骨架高高地耸在夜色里,像一具被剥去所有血肉的巨兽遗骸。那些暗红色的灯笼,顺着道路,把他们引向园区中心一片旧剧场。那是一个已经有些倾斜的圆形建筑,大门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铃和伊莉丝走到剧场门口时,脚下忽然一软。不是地陷,是术式。她们从大门外迈进那束光的瞬间,像是穿过了一层极薄的、黏腻的膜。等铃再站稳,她发现,剧场的内部,竟然没有半点破败的痕迹。
深红色的绒布座椅,清扫得纤尘不染。穹顶上悬着三盏巨大的水晶灯。舞台上的帷幕半掩着,帷幕下,摆着一张长桌。长桌边,已经坐了四个女人。
四个她们不认识的女人。
「欢迎,欢迎。」一个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舞台上方传来。
铃和伊莉丝同时抬头。
一个穿着黑色剪裁西装的少女,约莫二十出头,梳着高高的马尾,笑吟吟地从舞台侧方走了下来。她皮肤很白,眼睛很黑,走路的步子极轻,像踩在棉花上。最惹眼的是,她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蝴蝶形状的纹身。
「真准时啊,名侦探。」她停在长桌前,单手抚胸,朝铃微微欠身,「我是今晚这局游戏的,『发牌人』。你们可以叫我,小夜。当然,这只是个代号。我真正的名字,等游戏结束,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们。不过那时候,你们可能已经不重要了。」
伊莉丝已经护到了铃身前,指尖凝起淡青色的术式光,冷声喝道:「少装神弄鬼。这局里,有什么规矩,说清楚。」
「别急嘛,大小姐。」小夜笑得更甜了,抬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剧场里的灯光,倏地暗了三分。长桌上方,缓缓垂下一块巨大的、像水波一样悬浮的银色幕布。幕布上,渐渐浮现出一行行血色的字。
「第三局,规则如下。」小夜走到幕布边,像宣布节目的司仪一样,高高举起双臂。
「第一,今晚参与游戏者,就是在场六人。你们来自不同世界,因不同原因,被主人选中。但此刻起,你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玩家。」
「第二,这座游乐园已被封入『梦界』。天亮之前,没有任何人能进来,也没有任何人能出去。你们若想离开,只有一个办法——证明『真实』。」
「第三,」她的笑容,终于带上了一点点残酷的意味,「今晚,我们会玩六道游戏题。每道题,都与你们其中一人最不愿回想的过去有关。答对题的人,赢得筹码。输的人,将失去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它可能是一种记忆,也可能是一种感觉,也可能,是你们身边某个人。」
「若六题结束,还没有人证明『真实』,那么,」小夜歪了歪头,「剩下的人,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这个游乐园新的,『展品』。」
剧场里,死一般的沉寂。
那四个早已坐下的女人,脸色各异。一个面容冷峻的成年女子,交叉着手臂,一言不发;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紫发少女,脸色苍白,低头绞着裙角;还有两人,看打扮是一对双胞胎,一黑一白,正互相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但铃没在看她们。
她一直「看」着舞台上方那几行血字,看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她忽然问:
「『证明真实』。谁来定义,什么是真实?你?还是你那个藏在后面的主人?」
小夜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
「好问题。不愧是无瞳的名侦探。」她踱到铃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几乎是一个情人在耳语,「真实,就是你以为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可今晚你会发现,你所以为的一切,可能,全是假的。包括你亲手救回的人,包括你身边这位大小姐,甚至,包括你自己。」
她直起身,笑容灿烂。
「那么,第一道题,开始之前,请容我为各位,介绍今晚这场游戏的第一份——『礼物』。」
她再次打了个响指。
长桌正中央,忽然升起一个黑色的、蒙着红绸的小台。红绸无风自动,缓缓滑落,露出下面罩着的一个透明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只蝴蝶。
活的。
黑色的、巨大的、翅膀上有无数细小眼睛的蝴蝶。它正扑闪着翅膀,一下一下,撞着玻璃。
铃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蝴蝶翅膀上的眼睛,和井川光昭对她种下的蚀蝶印,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题的道具。」小夜轻描淡写地说,「也是第一份礼物。它叫——『真实之蛾』。听好喽?」
她的话音落下,整座剧场突然一震。所有出口,全被从天而降的、密密的黑蝶封死。
第一局,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