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 无惧之人

作者: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2026/8/22 7:30:01 字数:2973

六张牌在剧场中央缓缓旋转,像六片被灌了风的枯叶。没有人知道它们会停在谁面前,更没有人知道,第一张被抽中的,会是谁押下的那一样「最输不起」。

红砂落尽后,小夜举起手,朝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六张牌旋转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一张牌,从中飘出,颤颤巍巍地,飞到了黑崎夜面前。

黑崎夜僵住了。

那张牌上,没有眼睛,也没有声音,只有一小片极淡的、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正中间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我押,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 同一行字,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涂改成了:「我押,我变成下一个蛾的恐惧。」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张牌就化作一缕黑烟,没入了她的心口。

黑崎夜整个人重重地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姐!」黑崎朝惊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抓住她。可她的手刚碰到黑崎夜的胳膊,就被一股冰冷的、像深水一样的气息弹开了。黑崎朝被震得倒退两步,摔在地上,指尖发麻。

小夜面带怜悯地望着这一幕,轻轻说:

「黑崎夜,你的恐惧,我收到了。从此刻起,你不再害怕变成蛾,也不再害怕伤害任何人。你会很轻松。轻松得,像卸下了一副磨了你二十年的枷锁。恭喜,你现在,是这六个人里,最『自由』的一个了。」

黑崎夜低着头,没有说话。

几秒后,她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和黑崎朝几乎一样的脸上,原本紧绷到近乎狰狞的神情,已经不见了。她的眼睛,变得极黑、极静,像两口被月光照不到的古井。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一点点,能让人读出来的、属于她自己东西。

「姐……你别吓我。你看看我,我是阿朝啊!」黑崎朝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黑崎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

「我知道你是阿朝。」黑崎夜说。语气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知道了。然后呢?」

黑崎朝像是被这句话,迎面劈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可黑崎夜没有再伸出手,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把妹妹护在身后。她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身后那个哭成泪人的女孩,和她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铃的心,沉了下去。

旁观数十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在发生什么。蛾的东西就是这样。他不杀人,他总把人身上最致命的、你以为可以保护你的东西,慢慢抽走。对黑崎夜来说,恨与怕,是她活到如今唯一的缰绳。现在,缰绳断了。她那匹被关了二十多年的野兽,已经不认自己的笼子,更不认自己的妹妹了。

「很好,第一张牌,已经生效。」小夜轻轻拍手,「你们也看见了,这不痛。一点都不痛。只是失去。而我要你们接下来选的,就是——是让黑崎夜,继续用她这副没有恐惧的身体,留在这场游戏里,还是,你们中谁,愿意用自己手里的牌,加上足足一倍,去替她,把她失去的恐惧,重新赎回来?」

她歪了歪头,环顾四周。

「不过,我劝你们省省。因为你们每个人的牌,只有一张。用这里,后面就更难过。而且,黑崎夜的恐惧,你们以为,她自己想要拿回去吗?一个不再怕的人,是最难对付的敌人。她,已经不是你们的同伴了哦。」

「你……!」黑崎朝哭喊着,要冲上去,却被伊莉丝死死拉住了。伊莉丝脸色铁青,声音却压得极低:

「别过去。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因为你哭,就停手了。你靠近她,只会伤到自己。」

会场里,死一般的沉寂。

黑崎夜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碎冰刮过石板,让每个人的后颈都泛起了寒意。

「你们怕了。」她说,视线一个个扫过众人,「我倒觉得,这样很好。以前我总在怕,怕害死阿朝,怕变成蛾。现在不怕了。真好啊。原来我是这么喜欢「不怕」。所以——」

她转身,径直朝小夜走去。

「我还可以押更多吗?把她的恐惧,也给我拿掉。我妹妹,每夜都睡不好。干脆,也让她和我一样,轻松一点。」

黑崎朝浑身发抖,几乎要站不住。七濑铃吓得缩到了高背椅后。真行寺凉子「唰」地抽出了什么,横在身前。那似乎是一截不起眼的短棍,可被她握在手中,却比刀还冷三分。

小夜却摇了摇头。

「不行哦。一局,只能押一样。你的份额已经用完了。想替你妹妹解脱,下次,自己抢到『问权』再说吧。」

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铃一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下一个被抽中的,会是谁?又值不值得,让你把这仅有的「问权」,也交出来?

铃没有动。

她一直闭着眼睛,将「心眼」沉到极低极低的频率。她不看脸,不看表情,也不看场中任何人悲痛或疯狂的反应。她只看「线」——小夜每一次施术,抽牌、收注、转移、行罚,空气里都会震荡出极细的、像被火燎过的术式线。那些线全从穹顶那盏水晶灯里垂下来,像牵着一场巨大木偶戏。

而她,终于在黑崎夜被抽走恐惧的一刻,看清了其中一根线的走向。

那根线,没有通向小夜。

也没有通向台后的黑雾。

它向下,穿过地板,穿进游乐园极深的地底,和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有湖,」铃轻声说,声音只有伊莉丝能听见,「这座剧场下面,不是土,是水。很深的水。他设的刑场,就浸在水底。所以,从第一题到现在,他的术式才一根根,都往地下钻。因为下面那片水域,就是整个梦界的『根』。把灯关在里面的那个笼子,也一定,就在那下面。」

伊莉丝眼角微动,强自压住起伏的情绪,低声道:「你想怎么做?」

「赎牌,是陷阱。」铃说,「我们越在意,他越能确定,哪些东西可以从我们身上一直吸下去。所以,我谁也不赎,至少现在。」她的声音冷下来,「我要让他以为,我在纠结。然后,等他抽出第二张牌的瞬间,我会用那只眼,去追那根通往水底的线。而你——」

她抓紧了伊莉丝的手,按了按,很快又松开:

「帮我看住黑崎夜。她现在是这局里,最不稳定的因素。别打她。但也别让她,靠近小夜。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就很容易,做出最蠢的、最便宜蛾的傻事来。」

她的安排极快,却极有条理。伊莉丝听后,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默默点头,不动声色地,朝黑崎姐妹的方向,移了半步。

而就在此时,第二张牌,从那片旋转的牌群中,飘了出来。

众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那牌在空中转了个圈,像一片不合时宜的落花,温柔地、带着某种几乎残忍的犹豫,停在了真行寺凉子,与黑崎朝之间。然后,它顿了一下,像是被谁从身后吹了一口气,飘向了——

黑崎朝。

「不——!」黑崎夜的声音,像被人从胸腔里整个扯了出来。

可不等她有任何动作,那牌已经没入了黑崎朝的眉心。

黑崎朝的眼睛,猛地睁大。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一声「姐姐」,可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了。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你不是说,要替你妹妹解脱吗?」小夜柔声道,「看,她不用再说话了。以后,她连喊你名字的力气,都不必费了。这样,她夜里,说不定能睡个好觉呢。这笔账,不是正好吗?」

黑崎夜,彻底疯了。

她像一头被抽掉了唯一光明的困兽,朝小夜猛扑过去。什么术式、规则、生死,全忘了。她只想把那个笑着的女孩,那张带蝴蝶纹身的脸,撕碎。

可真行寺凉子、伊莉丝和铃,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的。

真行寺凉子一棍横在黑崎夜前冲的路径上,逼她一顿;伊莉丝从侧后方扣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压得单膝跪地。铃没有动手。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朝黑崎朝,一字一顿、却又极其清晰地说:

「黑崎夜,你听好。你妹妹只是失去了声音。她还活着。她还能看见你。你现在冲上去,杀不了她,只会把你自己,变成下一道题的养料。你听明白没有!」

黑崎夜的挣扎,慢慢停了。

她的肩塌下去,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地板,一下一下地,用额头去撞地面。血从她的额角淌下来,混着泪,一滴一滴,在深红的地面上慢慢洇开。

那一刻,一直甜笑着的小夜,都像是笑不出来了。她只是机械地拍了拍手,低声道:

「第二张牌,也生效。接下来,还剩四张。各位,继续。沙漏,可不会等你们哭完。」

而铃,就站在那一片压抑而悲怆的寂静里,缓缓转过头,望向了那盏垂下的水晶灯。

她的「心眼」,已经追着那根通往地底的线,沉了下去。

沉进那水。

沉进那,锁着灯的地方。

她知道,真正的反击,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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