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对于见过死的人来说,太长了。
长到足以把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碎,再拼起来,再碾碎。长到足以让一个从不多看旁人一眼的女人,忽然注意到身边那个紫发孩子,一直在偷偷发抖。
小夜重新回到台前时,六个人已经不再散乱地站着。
铃和伊莉丝站在正中。真行寺凉子靠在第一排座椅旁,黑崎姐妹站在相反的角落里,七濑铃下意识地挨到了铃的身后。像被人硬拼凑在一起的几块碎瓷,边缘锋利,却在这片深重的黑暗里,不得不彼此抵着。
「好,看样子,你们已经做好觉悟了。」小夜立在台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色的小沙漏。沙漏里的细砂,不是寻常的白色,是暗红色的,像磨碎的血晶。
她举起沙漏,轻轻一倒。红砂开始下漏。
「第五题,名为『心之砝码』。规则很简单。你们每个人,都要往这张赌桌上,押一样,自己最输不起的东西。记住,不能是虚的,不能是随口说说的。得是真正、真实存在,并且此刻,就长在你们身上、缠在你们命里的东西。一旦说出,我便有办法,让它『暂时』从你们身上剥离。放心,不会痛的。我只是替你们保管。等第六题结束,赢得最终筹码的人,可以把所有赌注都赢回去。但输掉的人——」
她笑得又甜,又冷,又似有几分真心实意地可惜:
「就真的,不会再有了。」
满场寂静。
「当然,」小夜又补了一句,「今晚主人格外开恩。第六题才是真正的最终局。这第五题,只是让你们先交个底。所以我不逼你们。可这沙漏漏完之前,若还有人没押注,那么,所有人,无论前几题如何,都算弃权。你们会被梦界吞掉,连当蝴蝶口粮的资格,都没有哦。」
红砂无声地流着,像一场微缩的、正在逼近的死亡。
真行寺凉子最先开口。她依旧是那副冷脸,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
「我押,我剩下这只眼睛。」
铃和伊莉丝同时看向她。
「如果它没了,」真行寺淡淡道,「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连刀都不敢再提。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比它更让我输不起。满意了?」
小夜点了点头,手中浮现出一张深红的牌,牌面上慢慢显出一只极简的、线条冷硬的眼。那牌凭空飞起,贴在真行寺面前,又化成一缕光,没入她眉心。
「押注,成立。」
紧接着,黑崎朝也开口了。
「我押,」她的声音很小,却意外地清楚,「我姐姐的声音。我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一天,我醒来,我姐对着我喊,我却再也听不见她在喊什么。所以,我押这个。」
黑崎夜猛地转头,瞪着妹妹,像是想骂,又像是不敢信。
小夜的手指轻拈,第二张牌浮现,帖上黑崎朝的额角。
「押注,成立。」
可当黑崎夜要开口时,黑崎朝却拉住了姐姐的手,极轻极轻地说:「姐,你别押我。求你了。我们俩,不能都押掉自己。总有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好好地,从这里带回去。」
黑崎夜死死咬着唇,眼睛红了,却终究没再说。她只是反手把妹妹的手攥得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押,我的命。我妹妹不算。我押我自己。可以吧?」
小夜眨了眨眼,似笑非笑:「你自己的命,对你自己来说,可不算什么『输不起』。黑崎夜,你明明最怕的,不是死。要不要我替你说?你最怕的,是有一天,你会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变成第二个蛾,亲手把妹妹变成蝴蝶。你要押的,是这个恐惧。而不是你那条又硬又薄的命。」
黑崎夜的脸,白成了一张纸。
「成立。」小夜却不等她回答,已经将牌化出,轻飘飘地贴在她心口。黑崎夜的身子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她的脸色很怪,像是一瞬间,连恨都淡了。
轮到七濑铃。
紫发少女缩在铃身后,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她抖了半天,才细声说:
「我、我押……我回家的路。就是,从这里出去之后,我还认得回去的路。如果它没了,我就算活着,也会变成一张白纸。我不知道我妈妈住在哪,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所以,我押这个。」
小夜「哦?」了一声,像是来了兴致,又像有几分不忍:
「十四岁的孩子,连路都怕丢。好,成立。若你输了,你会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牌没入七濑铃的胸口,那孩子身子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伊莉丝伸手,把她扶住了。
沙漏里的红砂,已经少了小半。
伊莉丝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
「我押,」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我遇见白银铃之后,每一段记忆。从我在她事务所门口敲门开始,到今晚为止。所有的。如果这些东西没了,我……可能还是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可我不会再是伊莉丝了。所以,我押这个。」
铃猛地转头。她的「心眼」看不见伊莉丝的表情,可她能感到,那个人在说「每一段记忆」时,身体绷得有多紧,像有人正从她胸口,拔一根生了根的刺。
「伊莉丝……」铃轻轻唤她,声音发涩。
「别说话。」伊莉丝打断她,眼睛盯着小夜,「你押你的眼。我押我的记忆。这样,才公平。不然,就你一个人在桌上赌命,算怎么回事。」
小夜的黑眼睛,在伊莉丝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
「真漂亮。好,成立。伊莉丝·阿斯特莱亚,押注:与白银铃相遇之日起的全部记忆。」
牌光没入伊莉丝眉心时,铃看见——不,是感到——伊莉丝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定是疼的。只是她不说。
最后,轮到铃。
满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铃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把竹刀往地上一拄,刀柄抵着自己的掌心,像要借那点旧竹的凉,把声音压稳。
「我押,」她说,「我的名字。」
众人皆是一愣。
「不是父亲给的姓,也不是藏在身体里的眼睛。」铃说,「是灯,在三年前,亲手塞给我的那三个字。白银铃。那是我从过去带进表世界的、唯一一样,不是从痛苦里长出来的东西。如果连它都没了,就算我救回了所有人,我也记不得,我是谁。所以——我押它。」
小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你还真会选。」她低声说,「主人在你体内藏了半只眼,藏了你母亲的一缕魂,藏了你父亲为你洗去的过去。可你把这一切,都绕过去,押了一个最轻、又最重的名字。白银铃。好,成立。如果你输了,从此以后,没有人会再叫你这个名字。连你自己,也不会。」
牌没入铃心口的刹那,她感到一阵奇异的空洞,像有人从她胸中,抽走了一小片极亮的东西。
她知道,那是名字。
自己,作为「白银铃」,存在过的资格。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红砂,恰在此刻,落尽。
小夜把沙漏倒扣在桌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响。
「六笔押注,全部收下了。」她笑得像终于等到了丰收的果农,「那么,各位,恭喜你们,正式成为第五题的『注主』。但别高兴太早。因为第五题的真正风暴,现在才开始。接下来,我会把六张牌,混在一起。你们中的一个人,要先失去一样东西。而另外五个人,要决定——」
她打了个响指。
六张牌凭空浮现,绕着剧场中央,缓缓旋转。
「——是先让那一样东西消失,还是,用自己手里的筹码,去赎。但注意,赎,要双倍。而你们每个人,都只剩,一张可赎的牌。」
六张旋转的牌,像六只无主的眼睛。
第一缕被抽走的痛楚,已经悄悄地,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而那双从穹顶上看下来的、没有睫毛的眼睛,正满意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