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暗的界限，在那一声嘶鸣中被彻底撕裂。
铃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
那颗微光没入她左眼时，像一万根针同时从眼眶扎进脑髓，再沿着神经，狠狠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又骤然恢复，疯狂地、紊乱地撞击着胸腔。体内那半只眼，像沉睡千年的火种被重新浇上了油，轰然炸开。
然后，世界在她眼中——不，在她的「心眼」之上——第一次，变得完全不同。
黑水之中，那些随波逐流的杂乱光点，竟有了清晰的模样。她能看见无数记忆的丝絮，从四面八方漂流而过。她看见年幼的自己缩在火场边，看见父亲用大衣裹紧她，看见灯站在旧日的樱花下回头喊她的名字，看见神代静流在雪地里断剑劈下最后一击。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看见」了。
而这一切的中央，那头从碎裂黑茧中升起的东西，也终于，完完整整地，显出了全貌。
那是一只极大、极大、大到几乎占满整片视野的蛾。它的躯体上生满数不清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它们。每只眼睛的瞳孔里，都锁着一张人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张着嘴像在喊，却全部消了声。它的翅翼微微张合，每一次扇动，都在黑水中激起一圈圈足以扭曲空间的波纹。
它没有嘴。可它的声音，却从每一只眼睛里，同时传了出来：
「看见了。你终于又『看见』了。铃。我等这一天，等得比那只虫笼、比那个可怜的小夜、比你自己，都久。这世上，只有完整的眼，才能看见完整的我。我们，终究要在这里，分出个死活了。」
伊莉丝把铃的手抓得更紧。她能感到，铃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额上青筋浮起，鼻尖渗着细密的血珠。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只左眼，更是像盛满了整片星河的碎片。
「我该恐惧你吗？」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的右腿已不听使唤地软下，只能半跪在黑水之中，却还是把腰挺得笔直，「还是说，该可怜你。活了这么多年，最后变成一只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躲在水底的蛾。你吃掉的所有恐惧里，有一部分，是不是你自己的？」
巨蛾身上的所有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嘴还是那么硬。」它的声音，像千万只翅膀同时摩擦，尖锐地刺进两人的灵魂，「可你挡不住我。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就让我看看，刚点亮的眼睛，能把我的梦界，看穿到什么程度。」
它动了。不是振翅，而是整片黑水，都随着它的意志，猛地朝中间挤压过来。
伊莉丝几乎是在同一瞬动了。
她右手结印，左手仍扣着铃，青白色的星轨术式从她脚底爆发，撑开一道薄薄的、却无比炽亮的光壁。那光壁将两人罩住，把四面挤压而来的黑水，硬生生拦在了半尺之外。
「我不会让你，把她拖走的。」伊莉丝冷声道。她的脸上全是汗，金发粘在颊边，却遮不住那双蓝眼睛里，凛然不可侵犯的光。
「给我两分钟。」铃忽然说。
「两分钟？」伊莉丝挡在前面，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喘息，「你现在这样子，我分不出那么久。别说两分钟，我看你两秒都——」
「我找到它的核心了。」铃打断她，急速道，「在它左翅第三只眼和腹部第七只眼之间。那里的术式线，比别处都暗，都密，却有一个点，是断的。那是三十年前，我父亲用刀剜进去的地方。旧伤。它一直没长好。只要把这只眼的『记忆回放』刺进去，那里，就会重新流血。你信我吗？」
伊莉丝愣了一秒。
然后，她咬紧牙关，笑了。
「不信你，信谁。」
她猛然转身，将双手化作两道青白色的星弧，像两条交缠的游龙，狠狠撞向巨蛾覆压而来的第一重黑潮。
「星轨术·双鱼贯！」
刺目的星光如两支贯穿深渊的长枪，将那道黑潮撕开两道平行的缺口。巨蛾的一只眼睛「啪」地爆开，黑红色的浆液四溅。可它毫不在意，反而大笑起来：
「没用的！你以为，凭你一个阿斯特莱亚家还没断奶的小姐，就——」
话音未落，铃动了。
她撑着伊莉丝的肩膀，借着那两道星光的余势，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流星，朝巨蛾左翼的方向，直射而去。
她手中没有刀。可她的双手，已各自并起。那柄跟随她三年的竹刀，早就在黑水中不知去向。现在，她就是刀。她的左眼明亮如熔炉，右眼赤红如残阳。一明一暗，像两把从不同方向、同时斩下的利刃。
「月影流·双瞳无明。」
她的身影在黑水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一道奔向巨蛾左翅第三眼，一道奔向腹部第七眼。足尖在那些长满黑浆的眼睛之间轻点，每一落足，都精准地踩在记忆残片上。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和黑水融为一体，只剩两道凌厉的光线，像命运的剪刀，朝巨蛾绞去。
「你敢——！」
巨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无数只眼睛同时亮起，无数道黑光如箭雨般射来。可它们全在靠近铃的瞬间，像被什么力量折射，诡异地偏斜开去。
是伊莉丝。是她在下方，以阿斯特莱亚星轨术，布下了一座只有星术师才能维持三息的「折光阵」。那些黑光，被折去六成，剩下的，都由铃的左眼逐一弹开。
三息。
只有三息。
却已足够。
铃的右手，第一个刺入那处断线之地。左翅第三眼与腹部第七眼之间，那一点看似完好、实则早已中空的旧伤。
「白银隼人二十年前剜你一刀。」她一字一句，手指深深陷入那团腐坏的皮肉，「这一刀，由他女儿，补回来。你的记忆，你剖开来看。看清楚，是谁，让你疼到今天！」
一道极亮极亮的光，从她的左眼逼出，顺着她的右臂，狠狠贯入那处旧伤。
巨蛾的身体，蓦然僵住。
万籁俱寂。
然后，那一只只锁着人脸的、原本凶恶狰狞的眼睛，猛地同一瞬，流下了泪。
那些泪，不是水，是记忆。是三十年来，被它吞进腹中、却没有被消化干净的、所有死者的恐惧与哀恸。它们从那些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涌出来，像一场被压了太久的暴雨，终于决堤。
其中，有两个声音，遥遥地响起。
一个是男人，低沉，疲惫，带着风声。
「别让那孩子，再看见火。」
另一个，是女人，极远，极轻，像从梦里传来。
「……铃。妈妈在。妈妈，永远在。」
巨蛾开始崩溃。它的翅翼，一片片，像被火烧过的纸，卷曲、发黑、脱落。它全身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爆裂，又一只接一只地，被新涌出的记忆之光填补。它的身体，在铃的手下，疯狂地收缩、翻滚、尖啸。
「不、不可能……你不该看见这些……这些不是你的记忆！你怎么可能——」
「这些，是所有人的记忆。包括被你吃掉的人，包括我的父亲母亲，包括灯，包括每一个被你种下印、被你在梦里杀死的人。」铃的手，还死死嵌在它体内，血与黑浆染了她半身，「就在刚才，星见灯把她的命火，放进我眼里。我欠她的，我欠所有人的，现在，一并还清。」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瞳已不见一明一暗，而是同时，亮起了整片星河。
「你活了三十年，靠的就是让所有人忘记。现在，我要让他们，连同我，全部想起来。你，真正意义的，无处可逃了。」
巨蛾的身体，从中间开始，裂开一条贯穿天地的光缝。
那光缝里，无数被囚禁的幻影，如群星般冲天而起。而在所有幻影的最中央，一个半透明的、银发白裙的少女，正缓缓转过身，朝铃，露出一个安然的、释然的、又带着万般不舍的笑。
「你做得到。我就知道。」星见灯轻声说，「别哭。去保护她们。去把所有人，都带出去。我就在你点燃的眼睛里。每一次你看见光，我都在那里。」
她的身影，化作漫天的、白色的星子，像一场从地底升起、却终将照亮整片夜空的大雪。
「灯——！」
铃的喊声，划破了整座摇摇欲坠的梦界。
而她同时听见，头顶极远之处，伊莉丝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穿过黑水，穿过崩塌的大茧，穿过无数升腾的幻影，传进她耳中，像一根从人间垂下来的、不会断的线。
她朝上方，伸出手。
那只手，被另一只手，从光与暗的夹缝中，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
「抓紧我！」伊莉丝喊。
铃仰起脸，看见那双蓝眼睛，正含着泪，也在笑。
漫天的星与雪，在她们身旁，轰然落下。
而蛾的本相，正在这漫天光华中，寸寸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