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在消退。
当蛾的本相在漫天星火中碎裂成灰,困住所有人的那座梦界,便像被抽走了地基的高塔,开始一层层地向内塌陷。剧场、长桌、深红色的座椅、那条从入口铺来的暗红纸灯路,全都在地心的引力中扭曲、翻卷,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旧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真行寺凉子。
她几乎是在碎裂声响起的同时,就已经把摔在地上的七濑铃捞了起来,反手甩到伊莉丝的方向。
「带她走!」
伊莉丝正从那条术式通道里,把铃从崩塌的地底世界中硬生生拽出来。两个人浑身湿透,一个比一个狼狈。铃的身上全是黑浆与不知道是血还是水的东西,眼睛却不似之前空洞——它们亮得异常,像有万千光点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
「梦界要塌了。」铃哑声道。她没有动,只是极快地扫视四周。此刻,她的「心眼」已经因为命火燃烧,彻底变成了某种远超五感的东西。她甚至「看」得见空气里那些正在崩断的规则线,像无数被风吹散的蛛丝。
「出口还在入口处。但它在换向。」铃猛地转头,看向小夜。
小夜站在原地,脸上那抹惯常的甜笑已经彻底不见了。她的黑眼睛大睁着,里面是一种很陌生的、近乎空洞的惊惶。蝴蝶纹身在她左颊上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强行抽走。
「他……输了?」小夜喃喃,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不,这不可能。大人他……明明已经吞了那么多、那么多恐惧,他怎么会……他可是三十年前,从处刑台上重生的人啊。他不可能输给、输给一个刚拿回眼睛的——」
「他已经不是人了。」铃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重若千钧,「那双眼睛,让他看尽所有人的恐惧。可也让他自己,变成了这里面最大的一只鬼。当所有人的记忆都回来,他吞下去的一切,就都会反过来咬他。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而你——」
她踏碎一地崩塌的残影,朝小夜走去。
「你还不逃吗?」
小夜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她抬头望着铃,那双黑眼睛里,有恨,有不解,有疯了一样的执拗,最后,竟慢慢蓄起了泪。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她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空荡,「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他身边。他教我说话,教我笑,教我把人心当玩具。有他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局』。现在局没了。我去哪里,都不是了。」
「所以你愿意和他一起死?」铃停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目光居高临下,却不带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极沉极沉的疲惫,「小夜,有人生来就属于黑暗。可你刚才在第四题,看见黑崎朝说不出话的时候,你手指动了。你原本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你自己大概都没发现。你,不是真的没有心。只是你的心,被人偷走了很多年。现在,他碎了。你还要替他死吗?」
小夜浑身一抖。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又笑不住,像是想哭,又哭不出。蝴蝶纹身忽然一亮,她整个人如被闪电击中,剧烈地抽搐起来。
「大人……大人还没死……他在叫我……他、他在——」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伊莉丝和真行寺凉子几乎同时变了脸色。她们都感到,一股比蛾的本相更阴冷、更尖锐的气息,正从小夜体内,像破茧般锐利地刺出来。
黑雾,再度升起。
可这次,它更浓、更实,像一件披了三十年的尸衣,正从内向外,缓缓撑起。小夜的身子,在那片黑雾中诡异地向后弯折,她的影子在脚下被拉得极长,长到墙边那堆破碎的水晶灯里,每片残镜都映出一个不同的「小夜」。
「把身体,给我。」一个声音,从她喉咙深处传出。那声音和之前天台上的「主办者」一模一样,沙沙的,又冷又甜,像无数虫足在挠人耳膜。
「不……」小夜的眼睛里,泪终于落了下来,「大人……求您……我还可以、我可以重新为您办新的局……我可以去找新的容器、新的饵,求您,别——」
「你?你只是个发牌的。现在,轮到你,被发了。」
「喀啦」一声脆响。
小夜的身体,像一具被折断的偶,以一种常人根本做不出的姿势,被那黑雾硬生生地、从脊椎开始,一节节地「掰」了过去。她的惨叫声,在崩塌的剧场里,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那沙沙的声音盖过了。
「杀了我,铃。快杀了我!」小夜最后喊出的,是这句话。她的黑眼睛里,映着铃的脸,满是泪水和绝望。
铃动了。
她的右臂张开,五指并拢如刀。左眼如一轮灼白的冷月,右眼如深海中最后的一点红。她没有用剑。她只是冲上前,单手按在了小夜的额心。
「从她身体里,滚出来。」铃说。
她掌下,白光暴涨。
那团从内部撑起小夜的黑雾,像被滚水浇透的雪,发出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嘶鸣,疯狂扭动着,从小夜的毛孔、眼睛、口鼻中,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而小夜,像被抽去全部骨头的断线木偶,软软地倒了下来,正倒在铃伸出的那条纤弱的手臂里。
「……我、我这是……没死?」她茫然地睁着眼,气若游丝。
铃没有回答。她一拉小夜的胳膊,把小夜朝黑崎夜的方向推了过去。黑崎夜犹豫了半秒,还是伸手扶住了她。她额上被自己撞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和现在狼狈的小夜靠在一起,像两个同样烂过、又都还留着一口气的坏掉的棋子。
「她交给你们。她要是敢乱动,就动手。」铃飞快地说,又转向真行寺与伊莉丝,「出口还剩多少时间?」
「不到两分钟。」真行寺凉子已经几步窜到那扇正在变形的门边,用短棍试探着边缘,「这门要重新闭拢了。我们得现在走。不走,就永远留在这里。你们先走,我断后。这是命令。都给我走!」
黑崎朝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可她拼命地摇头,指着姐姐,又指着小夜,像在说:不要丢下任何一个人。
「都走。断后,轮不到你。」铃说。她走到门边,以左眼凝视那扇正在缩小的出口。那里,无数光线在疯狂对折,空间像被揉皱了。她伸出那只染满黑浆的手,按在即将闭合的光缝中央。
「我还能开它一次。所有人,马上进去。伊莉丝,你负责带七濑和黑崎她们。真行寺,你带路。小夜,能走吗?」
小夜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抓住黑崎夜的胳膊,把自己整个人拖了起来。
「我还能。就算要死,也轮不到在这里死。」
「那就走。」铃喝道。
她低喝一声,左眼猛然放出前所未有的光。那光贯穿光缝,将整扇行将关闭的门,用力撑开了一人多宽。门后,是表世界深秋的夜风,是游乐园外那些沉寂的、暗红色的纸灯,是双月之下,真实得有些刺疼的人间。
「快!!」
真行寺凉子第一个冲过,返身接应。黑崎姐妹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地跨了过去。接着是小夜,然后是背着七濑铃的伊莉丝。
伊莉丝到门边时,忽然停住了,回头,朝铃伸出手。
「一起走!」
铃摇摇头。
「我得最后一个。不然门撑不住。你先出去,我马上就跟来。」
伊莉丝的眼睛,猛地睁大。她想说什么,可门外的真行寺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把她连同七濑铃一起,拽了出去。
「白银铃!你他妈敢不跟上来,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伊莉丝声嘶力竭的喊声,被光缝闭合时的声浪,截成了碎片。
那扇门,终于,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中间合拢。
铃背对着门,站在崩塌的游乐园中心。她没有再看门。
因为在那片逐渐褪去的黑雾深处,一个完整的、属于「主办者」的轮廓,正缓缓地,从满地的碎镜与灰烬里,立了起来。
她没有脑袋,没有身体,只有一件黑色的、像丧服一样的东西,和一张由无数蝴蝶翅膀拼成的、正在笑的脸。
而那张脸,竟与她,白银铃,有七八分相似。
「你早就发现了,对不对?」那东西开口,声音像从铃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所以他们才说,我是你的梦。铃,我是你,最不肯承认的那一部分啊。」
铃转过身,抬头,望向那张和自己酷似的、由蝶与暗构成的面孔。
「你是蛾?」她问。
「我是。」那东西笑着,「也是你三年前,最害怕会变成的,那个人。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住在你的身体里。住在那半只眼的后面。现在,你终于要杀我了。可你杀了我,就等于,亲手杀掉你自己最恐惧的一部分。这才是第三局真正的题目啊,我的小铃。」
门,只剩最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