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在天亮之后,迎来了它三年来最拥挤的一天。
会客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七濑铃占了那张旧沙发,蜷成一小团,睡得不知天日。黑崎朝靠在沙发腿边,头枕着姐姐的膝盖。黑崎夜没有睡,一直睁着眼,像在守夜,又像在跟自己的恐惧搏斗。小夜缩在窗边的小凳上,背抵着墙,也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只有真行寺凉子还醒着,站在玄关旁,望着门外渐亮的天色。她的短棍就插在后腰,身上的灰还来不及拍干净。
小春轻手轻脚地在人群中穿梭,抱了几床旧毯子出来,一条条地分。分到小夜时,她犹豫了一下,最后仍是把毯子轻轻盖在了对方缩起的膝盖上。
铃靠在厨房门口,把这一切都收进了刚刚恢复的「心眼」里。
「心疼了?」伊莉丝端着一锅刚熬好的粥从她身后出来,压低声音。
「什么心疼。」铃说,「我是怕她死在咱们家,回头我还得给警察写报告。你这粥,给那么多人喝,够吗?」
「够。我熬了满满一锅。」伊莉丝把锅放到餐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锅里舀了一小碗,递到铃手里,「你先把这碗喝了。别光顾着看人,等会儿又低血糖晕过去,我可抱不动你。」
「你昨晚不就抱过我了。」铃接过碗,轻轻吹了吹。
伊莉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嘴硬道:「那是情急之下,不是……不是抱。是拖。是抢救!你再乱说,我让你自己重新煮。」
铃笑了一下,乖乖地喝粥去了。
粥煮得又稠又香,糙米里切了几丝里世界一种能暖身的药材,入口微苦,回甘却长。一碗下肚,铃觉得自己像是从某种濒临解体的状态里,终于被一点点拼了回来。
喝过粥,天已大亮。
佐藤真昼的电话,是在八点整打进来的。
「平安回来了?」佐藤开口,声音里压着松了口气的意思,又很快冷下去,「我的人一早去了西区游乐园。封场了。双月异象报到了省厅,现在上面在考虑启动大范围管制。这烂摊子,大得能埋一打警察。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铃靠在窗边,没有瞒她:
「死了个大的。但还剩个尾巴。那东西,是从蛾残躯里爬出来的『余烬』。没形,没名,会找宿主。一旦附上谁,就能慢慢吃对方的恐惧,重新养大。我们还没摸清,它现在躲在哪儿。」
佐藤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过于超纲的信息。
「它会附在什么人身上?」
「最容易恐惧的人。」铃说,「尤其,是刚经历过濒死、精神防线最脆的人。所以,从游乐园出来的这些天,它如果没附在我们中间,就一定会挑附近的人下手。而且,」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的黑崎姐妹,「它喜欢吃,本身就是『虫笼』的人。黑崎姐妹,本该是它最好的猎物。可她们现在在我这里。如果有层楼外,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游荡,那大概率,已经找上了别人。」
「说人话。要我查什么?」佐藤问。
「查最近几天,我事务所方圆三公里内,所有因『噩梦』、『精神恍惚』、『幻觉』被送进医院、或者邻里报警的人。尤其是突然失语、突然自伤、突然用蝴蝶这种词的人。我要一份名单。越快越好。」
佐藤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铃放下手机,转身时,小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正盯着铃,眼里血丝密布,唇色白得像纸。
「你漏了一种人。」小夜说,声音沙哑而轻。
「哪种?」
「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小夜说,「余烬最喜欢附的,不是最怕的人。是死过又回来的人。那些人的魂魄上,会留一道『回门的缝』。从那里进去,最干净,最快。你们中间,」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游移,最后停在铃身上,「有一个人,正好,是从死里回来的。你的右眼,过去三年前,是不是就崩过一次?现在的这只,是重新点起来的。那道缝,他比谁,都更想占。」
铃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伊莉丝闻言,脸色骤变。她放下锅盖,几步走到铃身边,语气又冷又急:
「你意思是,那个鬼东西,会想钻进铃的身体?它还想把她当巢?」
「它已经试过了。」小夜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昨晚在梦界,它最后挡在铃面前,就是为了让铃在极恨、极怒的时候,把它留在身边。只要铃杀了它,它就能顺着恨意,卡进她心里。可铃扔下它,自己走了。所以,它现在进不来。但下一次,它会换个更软的法子。不杀你,不求你,只给你看你想看的人,听你想听的话。直到你自己,把门打开。」
空气像凝了一层霜。
铃的手机,又在此时震了一下。佐藤传回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查到了。两公里外,旧教会医院,有名女护士今早停尸房昏倒。醒来,说看见一只黑蝶,从死者嘴里爬出来。已经隔离。速来。」
小夜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站起来。
「那是它。它没走远。它进了停尸房!死过的人,怨气最重,怕也最多。它要的不止是宿主。它要重新造一个邪境,直接把雾放进表世界!」
窗外,风忽然大起来。老银杏树簌簌地响,大片黄色的叶子被风卷上半空,像一群无声的、慌乱的黑蝶。
铃没有动。
她只是走到门口,把挂在门后那柄备用的竹刀取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是新换的,比之前那柄略轻,韧性却更好。
「走吧。」她回头,看了一眼伊莉丝,又扫过真行寺、小夜,最后落在迷迷糊糊醒过来的七濑铃身上,「旧教会医院。它在那里。我们先去把它堵在停尸房里。这出戏,唱到今天,该有人收场了。」
「你的身体——」伊莉丝追上去。
「死不了。」铃说,「有你跟着。我舍得死吗?」
伊莉丝一噎,终究没说出什么。她只是从衣架上抓下自己的外套、又抄起铃的那条白布剑袋,大步跟了上去。
「小春,看好剩下的人。真行寺,你跟我来。小夜,你也来。你欠我的,今天开始还。」
几人鱼贯而出,推开门,迈进了表世界又一日的、由晨风卷起乱叶的白昼。
那旧教会医院的方向,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是停尸间陈年霉味与冷气混在一起的气味,已经,隐隐约约地,从街道的另一头,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