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教会医院在一条早已冷清的老街尽头。
那是明治年间传教士建的西式建筑,后来改作过疗养所,再后来荒废了一半,只剩下东翼的停尸房和一间急救点还在勉强运转。现在,整栋楼攀满了枯藤,彩色玻璃窗蒙着厚厚一层灰,远远看去,像被烧过的教堂。
铃几人到的时候,门口已拉了黄带。
佐藤真昼靠在警车旁等着,身边两个警员正给附近看热闹的居民录口供。见铃来了,她挥手让警员停下,自己迎上来,手里夹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小团烧焦的、疑似飞虫残骸的东西。
「停尸房,B区,第三冷柜。」佐藤没废话,把袋子往铃手里一塞,「就是那个女护士。今早七点不到,她值完夜,准备去签死亡记录。结果一进B区就晕了。拉出来之后,整个人像磕了**一样,不停说『柜子里有活人』『有人用指甲在棺材里挠门』。我们打开第三冷柜,死者没问题,就是正常冻着。可在冷柜后面的墙缝里,搜到了这个。」
铃接过证物袋,摸了一下。那团残骸只有指甲盖大小,硬而脆,像烧了一半的蛾翅,边缘还带着点极淡的磷绿。她的「心眼」一触,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它。」小夜站在她身后,声音在停尸房楼道里显得极空,「它来过。这地方,你们要是迟来半天,就会变成第二座梦界。它就是想用死在停尸间的人,搭一个新窝。旧教会,地下有尸气,上头有钟楼,是个天然的『茧室』。它挺会挑地方的。」
「别说得这么瘆人。」真行寺凉子冷声道,人已经朝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佐藤,「这里的人,能撤多远就撤多远。枪、电、普通暴力,对那东西没用,人多反而乱。你守住外面,别放任何人进来。里头的,交给我们。」
佐藤没废话,只用力点了下头,拍了下铃的肩膀:「撑不住就给我信号。我在外面接应。」
她转身去部署了。
铃把证物袋还给佐藤,自己提着竹刀,踏进了医院东翼的门。
通道极窄,墙皮斑驳,地面铺着早已开裂的水磨石砖。两旁的冷柜一排排嵌在墙里,锈迹从把手蔓延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无数道从墙里渗出来的旧血。
铃走得很慢。
她的双瞳,一只如白瓷,一只如红玉。这是自命火点燃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将这种新的「看」用于实战。她发现,世界在这样一双眼睛里,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冷柜里的尸体轮廓、每一块地砖下的温度差、每一丝从尸体与冷气交缠中浮起的寒气,都无所遁形。
而在B区拐角处,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别进来。」她低声说。
伊莉丝和真行寺同时停下。小夜更是像被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了。
只有铃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拐角后的停尸房,已经被改造成了别的东西。不是幻术,也不是梦界。是「余烬」搭出来的、与它执念一起重生的一小片旧世界。那里的地面变成了没膝的、银蓝色的水面一样,墙上开满一种只在晚上发声的、会震动的藤蔓。而冷柜周围,浮着一片片极细极细的灰,像被抽掉了名字的人,留下的灰。
但最让她心口发紧的,是那些灰中,躺着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只有七八岁大,穿着红裙子,赤着脚,蜷缩在B区第三冷柜的门边。她的脸上,有半张笼在阴影里的、和铃一模一样的轮廓。另一半脸,则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张被橡皮擦过的纸。
铃认得她。
不是从记忆里。是自己的右眼,在极痛极痛地跳。
「你看见了什么?」伊莉丝在身后轻声问,手已经按在了铃的肩上。
「它不在这附人。」铃说,声音轻得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它在这放了一张『旧照片』。我小时候的。它想让我走进去。只要我进去,那道缝,就会自己开。它就能进来了。」
「那还进去吗?」伊莉丝问。
铃慢慢握紧了竹刀。
「不进不行。因为它把那个女护士的一缕魂,也锁在了那里面。如果我们走,她今晚就会变成第一个祭品。佐藤找到的那只残翅,是她吐出来的。她还活着。得带她出来。」
真行寺低骂了一声,拔下短棍,冷声道:「怎么带?你刚才也说了,你进去,它就进来。这不是送菜吗?」
「所以是我进去,它进来。」铃说,声音里有一种极不祥的平静,「我给它开一道正确的门。然后,让你,还有伊莉丝、小夜,在我身后,把这道门,重新锁死。」
小夜猛地抬头,失声道:「你想引它入体?你疯了。它比蛾更缠人。它没有脸,没有名!它一进去,就是你的梦,你的声音,你的皮!你怎么把它赶出来?你以为星见灯还能再帮你一次吗?!」
「灯已经把那把火,留在我眼睛里了。」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它能烧一次,就能烧第二次。而我,已经不是昨晚那个把名字都丢了的人。相信我。我要做的是,放它进来,看清它藏在哪根血管里,然后,把整只眼睛的『真实之焰』,灌进去。它吃恐惧。我给它一个永远吃不完、又永远咽不下的东西。」
「给什么?」伊莉丝问,声音压得极低,像已经猜到了答案,却仍要听她亲口说。
「给我这三十年来,全部的记忆。」铃说,「有灯,有母亲,有父亲,有那场大火。有所有的怕,所有的痛,所有的后悔与不甘。它要多少,我给它多少。直到它撑死。然后,它留下的灰,会变成肥料。那些被它吃掉的、死去之人的残余记忆,会顺着我,重新回到这世界上,该回的地方去。」
四野无声。
只有墙壁上那些妖异的藤蔓,像听见了什么,轻轻震动了一下。停尸房深处的灯,忽明忽灭地,闪了闪。
小夜望着铃的侧脸,忽然惨淡地笑了一下,像在哭,又像在认命。
「你比蛾大人,还狠。」她说,「好。我帮你。它身上,有我的命丝。它若进你体内,我能用我的命丝去探。你烧它一尺,我断它一条。替你锁门。这总可以吧?」
「可以。不过,」铃转头,用那双红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她,「你要是半路反水,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想清楚。」
「我早就没有后路了。」小夜低下头,语气反而轻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你手里捡回来的。现在还你,也算天经地义。别啰嗦了,开始吧。那护士撑不了太久。这地方,也快变成下一个梦界了。等它真的立起来,就晚了。」
铃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气,将竹刀横在身前,又用刀尖,挑开了眼前那层看不见的、由余烬铺开的「界线」。
像一笔,划在旧照片的边缘。
她抬脚,走了进去。
背后,伊莉丝握紧双拳,青白色的星轨术式在她指节间烧成两道冷火。真行寺凉子半蹲下,短棍横拦,如一块铁铸的门闩。小夜闭上眼,一根极细极细的、暗红色命丝,从她尾指的伤口里,慢慢抽出,像一条极不安分的小蛇,悄悄地,缠上了这间停尸房的门框。
「记住,」铃走进那片旧景时,头也不回地说,「它若开口,用我的声音喊你们,谁都不许回头。」
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了那扇被旧日灰影蒙蔽的门。
身后,门外的世界,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人声,静如一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