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窄门,比看起来更厚。
铃伸手去推,触到的却不是木料,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东西——极软,微温,像被谁捂过的蜡。门在她掌心下,缓慢地向内滑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仿佛连门轴都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泡软了。
门后,是一间白得发亮的屋子。
墙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连地面都是白的。可这白不是干净的白。它太匀,太厚,像被人用无数层白色的东西一遍遍刷上去,又像一张巨大的、没有五官的脸。人一走进去,就有种随时会被这片白吞掉的错觉。
屋子里没有灯,却亮得刺眼。
铃眯起左眼,右眼却开始发痛。那只能映照真实的眼睛,正把这片白墙上的「刷痕」一片片剥开,露出底下被压了三十年的、深浅不一的暗红。
「别碰墙。」她说,声音在这空荡荡的白屋子里,竟没有一丝回响,「这墙里,封着他换下来的皮。墙是白的,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旧皮,都糊上去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间白房子,其实是三十个人,不,三十年的蛾,贴成的一**棺材。」
身后,小夜低低地抽了口冷气。真行寺凉子把短棍横在身前,伊莉丝则下意识地往铃那边靠了半步。
就在这时,屋子正中央,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针,穿过了皮。
所有人同时朝中间看去。
白屋中央,摆着一张矮榻。矮榻上,半坐半躺地靠着一个人。
那人极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一张青灰色的皮。他穿着一件医生常穿的、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白大褂,膝盖上横着一只扁平的铁盒。他低着头,左手捏着针,右手按着一块半透明的东西,正一针一针地,往那东西上缝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专注得像在做这世上最精细的手术。
是井川光昭。
至少,是曾经叫井川光昭的那具身体。
「你来了。」井川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得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我在等你。我早就知道,你会来。因为这里,是你丢掉第一样东西的地方。人总会回来,找自己丢的东西。尤其是,眼睛。」
铃没有动。
她站在离他七步远的地方,竹刀横在身前,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膝头那块正在被缝合的东西。
那东西,她认得。
或者说,她的右眼认得。
那是一张脸。
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用无数张旧皮拼成的脸。五官已经有了,银白的眉,苍白的颊,还有一双正在被缝上去的、眼睑紧闭的眼睛。那眼睛还没有睁开,可它的轮廓,竟和星见灯,有七八分相似。
「你疯了。」伊莉丝第一个出声,声音又冷又怒,「你拿那些死人的皮,拼灯的脸?你拼她出来,想干什么?」
「不是我拼的。」井川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不像个人了。半边脸还是医生那张温润的皮,另半边,却已经塌陷下去,露出下面暗绿色的、像长满青苔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肉。几根黑蝶的翅从**里探出来,有气无力地扇着。
「是它自己,想变成这样。」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膝头那张拼了一半的脸,「你们杀了蛾。可蛾最想做的事,就是成为『灯』。不是爱她,不是怀念她。是成为她。因为你们所有人的心里,都记着她。只要变成她,就能走到你们身边,被你们抱,被你们喊名字,被你们……舍不得杀。」
他笑了。那笑声从塌陷的半边脸里漏出来,像风穿过破窗。
「所以,我就在这里,替它,把灯重新缝出来。用最不会腐坏的旧皮,用最像她的轮廓。等缝到最后一针,这张脸就会睁开眼。而它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会是你,白银铃。它会用灯的声音,喊你。它会说,它记得你,它回来找你了。到那个时候,你敢杀它吗?你,还分得清吗?」
小夜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浑身都在抖。
铃却笑了。
「原来如此。」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早已想通的旧结论,「所以你才不逃。你在这里,一边缝,一边等死。你怕的不是那张脸醒来,先吃你。你是想让我,在它睁开眼之前,亲眼看看它。然后,再亲手决定,要不要救你。对吗,井川?你也不想做蛾的皮了。你想让我,把你从这套人皮里,放出来。」
井川的手,终于停住了。
他抬起头,用那只还完好的、浑浊的左眼,望着铃。那眼里,有极深的疲惫,也有某种极细微的、像将熄火种似的东西。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苦笑,「是。我想你救我。更想,你杀了我。救和杀,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我做错了半辈子。我把蛾当成了神,把命当成了工具。我活到现在,唯一还算是人过的日子,就是这三年,在表世界当医生,给人看病,听人说自己做噩梦。可我救不了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
「铃小姐。求你。别让那张脸,睁开眼。别让『它』,顶着灯的样子,活过来。那不是她。那不是你找的人。你找的人,已经用自己的命,把你送到了这里。别让她,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再糟蹋一次。」
他的话音落下,白屋子里,响起了一声极细、极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张拼了一半的脸,动了。
它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像有谁,正要从里面,把这两只眼睛,一点一点地,掀开。
「它要醒了!」小夜尖叫一声。
真行寺凉子已经窜了出去,短棍直取井川咽喉,想赶在那张脸睁眼之前,先解决掉这个已经不算人的医生。可井川没有躲。他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
「这里……它在这里……缝最后一针的人,是我。只要我死了,线就断了。它、它就……永远,睁不开眼……」
真行寺凉子的短棍,在离他咽喉半寸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她下不去手。
不是不忍。是她看见,井川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了一滴泪。那泪是黑的,像一滴浓缩的夜。
而就在这时,铃动了。
她不是冲向井川,也不是冲向那张脸。她只是极轻、极稳地,走到了井川面前,蹲下,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沾满针线、不住颤抖的手。
「我知道怎么救你。」铃说。
她抬起右眼。那只能映照记忆与真实的眼睛,此刻,像一面澄澈到极点的镜,把井川这半生的所有溃烂、所有悔恨、所有被蛾啃噬过的痕迹,都照了进去。
「我替你,把你缝的东西,拆掉。可拆之前,你得先想起来,你自己叫什么。不是井川光昭,不是蛾的医生。是你母亲,给你取的那个名字。那个你,还相信人活着,是为了被人记住的名字。你,想得起来吗?」
井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含混的声音。那张塌陷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豆大的黑泪,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落在他膝头那张半成的脸上,晕开一片片污渍。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极轻、极轻地,说出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被蛾用三十年、慢慢磨平了的,再也无人记得的名字。
「……诚。」
白房子里的光,骤然暗了一下。
而那张拼了一半的脸,也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只眼睛,一只是缝上去的、灰白色的死瞳;另一只,则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有。它转动着,缓缓地,朝铃看了过来。
然后,它张开了嘴。
用尽世上所有旧皮拼成的、却异常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喊了出来:
「小铃。你终于,来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