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房子里的光,是从井川咽气后才真正熄灭的。
那几盏永远不亮的旧灯,像是一下子都认了命,连最后一点惨白都褪尽了。众人打亮手电,光柱在四壁间晃来晃去,照得满地的旧皮灰烬与碎玻璃忽明忽暗。空气里还飘着那股混着消毒水和腐花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真行寺凉子第一个动。她把短棍别回后腰,从口袋里摸出两副手套,丢了一副给伊莉丝。
「搜。动作快。这地方邪,多待一秒,我都嫌脏。但能带走的证物,一样不能留。」她说着,已经开始检查那些玻璃罐的底部和暗角。
小夜没有动。她还靠在门边,脸色灰白,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矮榻。矮榻上,井川——诚——的遗体已经安静地躺着。他的脸塌了一半,露出的不是肉,是一层薄薄的、像被火舔过的干壳。小夜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他死前,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塞给了你?」
铃正半跪在矮榻旁,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没有塞给我。」她说,「但他左手,一直攥着,没松开过。他拼那张脸的时候,这只手,就没离开过胸口的口袋。」
她伸出手,极轻地,掰开了那具遗体紧攥的左手。
五根僵直的手指,一根根地被扳开。掌心处,躺着一样极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圆形的、像纽扣大小的金属片,暗银色,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星图;反面,则光滑如镜,只在正中间,烙着一个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印记。
一枚张开的、圣洁的白色羽翼。
「圣格蕾丝家。」伊莉丝一眼就认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他们的家徽。可这材质……不是普通的银。这是「星银」,是圣格蕾丝家用来铸造圣器、封印器的专用金属。一枚星银徽章,怎么会在一个表世界医生的手里?」
小夜的脸,彻底变了色。
她几乎是抢步上前,从铃手里把那枚金属片接了过去。她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越抖越厉害。最后,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惊骇。
「这不是徽章。」小夜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这是「换壳凭证」。蛾大人每次蜕皮、换身份,都要凭这个,才能进圣格蕾丝家的一座「灵骨库」。没有它,他换下来的旧皮,就无法保持不腐,更没法在需要的时候,重新穿上。这是他最要命的护身符之一。他连死,都把它藏得比命还紧。这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应该在圣格蕾丝家的内库,被层层封印才对。」
「那它为什么会在?」真行寺凉子冷声问,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小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攥着那枚星银片,指节泛白,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因为圣格蕾丝家里,有蛾的人。不。或者,比蛾更早。是有人,一直,在跟蛾做交易。而这个人,从三十年前,就藏在圣格蕾丝家。他给蛾换壳,给蛾遮死,还替蛾,把这枚凭证,送到了一个表世界医生的手里。这个人,我们追到最后,还得先过他这一关。」
空气里,那股腐甜的气味,似乎更重了。
铃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没接那枚凭证,只看着小夜,语气平静: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圣格蕾丝家的事?」
小夜的身子,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星银片,很久,很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苦,有冷,也有一种积压了太多年、终于藏不住的疲惫。
「因为,我被蛾从蛹里吐出来之前,」她说,「是圣格蕾丝家的,见习修女。我原来的名字,不叫小夜。叫……安洁莉卡。是蛾,把我从修院里,偷走的。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在圣格蕾丝家的眼皮底下,看管那些旧皮。而我最清楚,那座灵骨库,长什么样。也知道,圣格蕾丝家的封印,哪里,最松。」
满室寂静。
连真行寺凉子,都一时没接上话。
伊莉丝率先回过神来,一步上前,声音冷硬:「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我们杀蛾、闯梦界、烧余烬,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圣格蕾丝家有问题,你却一个字都没提!小夜,你让我们信你,你就是这么信的?」
「因为我说了,你们会先杀了我。」小夜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哭,「我是蛾的人。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洗不干净。你们会想,一个从圣格蕾丝家被偷走的修女,一个替蛾看了三十年旧皮的人,她说的话,有几分能信?我只有跟着你们,走到今天,让你们亲眼看见我反他,我才有资格,把这件事说出来。否则,我早就死在游乐园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人,却站得极直。
「现在,我把命,和这枚凭证,都交到你们手里。你们要杀要剐,随你们。但我只有一句话:蛾死了,可拿换壳凭证养着他的那个人,还没死。那个人不除掉,圣格蕾丝家的灵骨库,早晚还会吐出,下一个蛾。」
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小夜面前,抬起手。
小夜本能地闭上了眼,像是认命地,等着那只手落在自己脖子上,或者脸上。
可铃,只是极轻地,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抬头。」铃说。
小夜睁开了眼。
「你欠的,不是我们。是你自己那个,被偷走的名字。」铃说,「安洁莉卡也好,小夜也好。你现在站在这里,把该说的,都说了。这就是你的赎罪。剩下的路,你愿意,就继续跟着。不愿意,天亮后,你可以走。我不拦。也不会让人追你。只是这枚凭证——」
她伸出手,从小夜手里,把那枚星银片,轻轻拿了回来。
「——得由我,替你保管。因为下一个要拿着它、去圣格蕾丝家走一遭的人,是我。」
伊莉丝一怔,脱口道:「你要去圣格蕾丝家?那可是里世界最排外的地方。没有内应,没有传召,外人连大门都摸不到。更何况,我们现在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铃将那枚星银片,收进了贴身的口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得先回里世界。回阿斯特莱亚家。你母亲手里,一定有能进圣格蕾丝家的门路。而且——」
她转头,看向小夜。
「安洁莉卡。那座灵骨库,你比谁都熟。我要你,画一张图。把它所有的门、所有的路、所有的封印薄弱处,都给我画出来。这一次,我不用眼睛去猜。我要你,替我把这扇,藏了三十年鬼的门,从里到外,一点一点,都给我,摊开。」
小夜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才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仓库外,几辆警车的红灯,还在极远处无声地转着。而她们都知道,从白房子走出去之后,真正的、更大的棋盘,才刚刚在里世界的深处,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