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事务所,已经是后半夜。
小春还没睡。这丫头这些天养成了个毛病,只要铃不在,她就睡不着,索性把会客室的灯全开着,抱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等。听见门响,她「腾」地跳起来,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就冲到了玄关。
看见铃完好地站在那儿,她才把憋了一整晚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又要天亮了才回来。」她说着,又探头朝后看,一眼瞧见小夜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和真行寺凉子衣服上沾的灰,眼圈又红了,「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我去烧水,再下点面,你们肯定饿了。」
「不用你忙。」伊莉丝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顺手拍了拍小春的脑袋,「都去睡。明天有明天的事。你一个表世界的高中生,再熬下去,要长不高的。」
「我已经、我已经不小了!而且谁、谁说我长不高——」小春涨红了脸,后半句到底没底气说下去。
铃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一行人简单洗漱,各自找地方睡下。黑崎姐妹睡在客房里,黑崎朝已经能靠着自己走进去了,只是还不能说话,一直用手机打字。七濑铃跟小春挤一张床,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半天,才渐渐没了声。
小夜没进房。她抱着那张薄毯,在会客室的窗边坐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铃也没睡。她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把那张小夜用半天时间画出来的「灵骨库结构图」铺开,一点一点地看。
图上没有华丽的修饰,只有一条条粗黑、颤抖的线条。有些地方涂了又改,墨迹叠着墨迹,像一张被反复回忆、又反复害怕的地图。圣格蕾丝家的灵骨库,就画在最中央:一个倒悬的、像教堂又像井的巨大建筑,最底下,是三层地牢般的藏骨室。而蛾每次换壳的地方,标注在第二层藏骨室的尽头。
「还没睡?」伊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了两杯温牛奶,在铃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推过去。牛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看图。」铃没抬头,「小夜画的。她说,灵骨库的第三层,就是蛾脱第一张人皮的地方。也是当年,他把我关进去、取我左眼的地方。我盯着这块看了半天,脑子里什么画面都没有。只剩一种,很冷的感觉。」
伊莉丝没说话,只把牛奶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铃终于抬头,朝她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奶顺着喉咙下去,把胸口那股子说不清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明天,我们回里世界。」铃说,「先去见你母亲。圣格蕾丝家的事,不能瞒她。而且,我们还需要一个,能以阿斯特莱亚家名义,叩开圣格蕾丝家门的人。那个人,只能是你母亲。或者,你。」
「我去。」伊莉丝说,没有半点犹豫,「你眼睛还没好全,到了里世界,处处是术式,处处是眼睛。没我护着,你连门都进不去。而且——」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一个人去圣格蕾丝家,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我不放心。」
「我也去!」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炸开。
小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一团被子站在门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要跟你们去!我不睡了!我就要去!这次你们再把我丢在表世界,我、我就……我就绝食!我说到做到!」她鼓着腮帮子,一副随时要哭、又硬要逞强的模样。
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两个字。
「小春,」铃放软了语气,「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里世界对你来说,很危险。而且,这里也需要有人照看。黑崎朝、七濑铃,她们都还伤着。真行寺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你走了,这栋小楼,就没人看家了。」
「那、那我更该去啊!她们都有人看,就我没有!我去了,还能照顾你!你眼睛不方便,那个、那个女人又粗手粗脚的,我去了,肯定比她强!」小春越说越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谁粗手粗脚了?」伊莉丝瞪她,「我在照顾她的时候,你还在烤第三次曲奇呢。」
「那也比你强!」小春梗着脖子喊。
铃看着这两个人,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她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小春面前。
「别争了。」她抬手,替小春理了理睡乱的头发,「这次,是真的去闯龙潭虎穴。我不能带你。你听话,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我保证,和上次一样,平平安安地回来。回来第一件事,吃你烤的曲奇。好不好?」
小春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抽抽噎噎,「上次也说会平安回来,结果回来就躺了三天。我不信你了。可、可我知道,我去了也只会拖后腿。我、我不去就是了。但你要给我报平安!每天!不,每半天!不然我就报警!把整个表世界的警察,都叫到里世界去救你!」
铃失笑,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报平安。每天。还给你带里世界的糖,行不行?」
「……要带两盒。」小春闷声道。
「行。两盒。」
伊莉丝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又飞快地别过头去,装作去收拾桌上的空杯子。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她们,也即将踏上一条,通往里世界最森严、最隐秘之处的路。
清晨,一行人分作两路。
真行寺凉子留在表世界,负责照看黑崎姐妹与七濑铃,同时协助佐藤真昼处理井川之死的后续。她没多说什么,只把一张写着自己私人号码的纸条塞进铃手里:
「有事,打电话。里世界那边我插不上手。但表世界,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人动你的人。」
铃把纸条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夜跟在铃和伊莉丝身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起来,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要面对那个被她丢了很多年的、叫做「安洁莉卡」的自己。
三人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走向那处通往里世界的、藏在雾里的入口。
铃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稳,竹刀背在身后,银发被晨风吹起,红白分明的双瞳,映着天边第一缕透亮的晨光。
「走吧。」她说,「去圣格蕾丝家。把那个,藏在圣洁里三十年的鬼,揪出来。」
雾,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像是表世界,也终于,对这几个即将再次离去的少女,轻轻说了声: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