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等得好苦。」
那声音落进雾里,像一捧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后颈上。
铃没有动。她的刀还横在赛拉菲娜身前,刀锋离那溃烂的脖颈不过半寸。可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体内,藏着另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借赛拉菲娜的身体说话,说的每一句,都是冲着她来的。
「你不是在等我。」铃说,「你在等我身上,那只眼睛。」
赛拉菲娜的赤红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像是笑的表情。
「聪明。无瞳之人,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无数飞蛾在喉咙里振翅,「可那又怎样?你来了。你带着它,站在了我面前。这一次,是你自己,走进这扇门的。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住口!」伊莉丝低喝,手中星轨术式的光焰更盛。可薇拉抬手,拦住了她。
「别冲动。」薇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沉,只是那双手,仍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她的话,不是她的话。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她的魂里。这东西,只会激怒我们。我们越乱,它越高兴。」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莉丝盯着赛拉菲娜,又看看薇拉,语气又急又乱,「她叫你姐姐,还说什么等你。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三年前失踪的三个修女,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拉沉默了很久。
雾在她身侧缓缓流动,像一层怎么都化不开的霜。她仰起头,望向那座倒悬的灵骨库,目光悠远,像是要穿透那厚重的石门,望进三十年前的旧日。
「我和她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亲姐妹。但我们,都是在那片灰雾里,一起长大的孤儿。」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阿斯特莱亚家,和圣格蕾丝家,三百年前,本是一族。」薇拉说,「只是后来分家。阿斯特莱亚守星,圣格蕾丝守墓。可两家的孤儿,还是会被送到同一座雾谷里,一起长大,直到成年,才各自归家。赛拉菲娜、玛尔塔、还有最小的那个孩子,她们三个,就是和我一起,在雾谷里长大的姐妹。那时候,她们都喊我,薇拉姐姐。」
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被岁月磨得几乎消失的怅惘。
「后来,我回阿斯特莱亚家,当了家主。她们三个,则因为天赋与出身,被选进圣格蕾丝家,成了守墓修女。三年前,她们失踪的消息传到我这里时,我才知道,那夜值守灵骨库第三层的,正是她们。也正因为是她们,我才在事后,顶住所有压力,没有让阿斯特莱亚家,和圣格蕾丝家彻底翻脸。」
「那现在呢?」铃问,眼睛仍盯着赛拉菲娜,「她回来了,却变成了这副样子。那个当年放蛾进去、又献祭她们的人,会不会,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看准了,你,阿斯特莱亚家的家主,绝不可能对这三个妹妹的惨案,坐视不理。所以,他故意把赛拉菲娜放出来,引你入局。」
薇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
「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我会来。」她低声道。
「不是早知道。」铃说,「是这枚白羽钥,和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盯着。我们从表世界出发,到阿斯特莱亚家,再到圣格蕾丝家,这一路,他都算得死死的。他选在我们抵达的前一刻,让赛拉菲娜『回来』。就是要让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撞个正着。这样,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变成他手中的把柄。我们若杀她,就是阿斯特莱亚家主的旧友,被我们当众处决;我们若救她,就是和这个被蛾污染过的『怪物』,站到了一起。无论哪条路,都是他布的局。」
伊莉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站着,被他牵着走。」
「所以我们得反其道而行。」铃缓缓收刀,却没有完全放下,只把刀尖垂向地面,「他算准了我们会乱。那我们就,先不乱。赛拉菲娜还活着,魂还被锁在身体里。这说明,那个人,不敢让她彻底死。因为她的魂里,很可能,还锁着三年前,那一夜的真相。只要我们能把她体内的东西,赶出来,就能知道,是谁,害了她们三个。又是谁,把蛾,放进了灵骨库。」
她转头,看向薇拉。
「所以,薇拉夫人。我需要你,替我,稳住圣格蕾丝家的人。而我要做的,是进她的魂里。把那个在她身体里说话的东西,连根,揪出来。」
「你疯了!」伊莉丝和小夜几乎同时喊出来。
「你忘了,你上次进井川梦里,差点死掉!」伊莉丝一把抓住铃的手腕,指节都在泛白,「现在又要进她的魂?她体内那东西,明显比井川身上的,还邪!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进去,她今晚之前,就会彻底变成那东西的容器。」铃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到那时,我们连问话的机会都没有。伊莉丝,你信我。我进去,你守外面。和上次一样。你守着,我就死不了。」
伊莉丝死死盯着她,蓝眼睛里翻涌着风暴。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道:
「白银铃,你要是敢再像上次那样,瞒着我逞强,我发誓,这次,我不会再把你从门口拉回来。我会跟着你,一起进去。要死,一起死。」
铃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要死一起死。」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伊莉丝的手,「不过,我还没打算死。所以,你也给我,好好活着。」
她松开手,提着竹刀,一步一步,朝那跪坐在地、被七八根熄灭圣烛环绕的赛拉菲娜,走了过去。
灰白的雾,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而那女人溃烂的脸上,那只赤红的眼睛,一直,一直,死死地,盯着她。
像在等。
又像在,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