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门修女到底没敢拦。
薇拉亮出的「白羽钥」三个字,像一柄无形的剑,架在了那串星银钥匙上。守门人沉默半晌,终是侧身,退后半步,朝雾里打了个手势。两列白斗篷修女无声地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深处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路。
「请随我来。」守门人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冷。
一行人踏上了那条石路。
脚下是冰凉的灰石,两侧是那堵堵高而薄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从墙缝里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像从极深极远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铃走在队伍中间,左眼清明,右眼却一直微微发痛。这地方,到处都是圣格蕾丝家布下的净化术式。那些术式在铃的右眼里,像无数纵横交错的、发着白光的网,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整片灰白的雾都过滤成纯白。
「他们用『圣火』铺了整条路。」小夜低声解释,「对蛾大人那样的东西,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像踩着烧红的炭。可对普通人,只要心里没有邪念,就没事。所以,你们走慢点,别被路边的光晃了眼。那光,会照出人心里,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伊莉丝问。
「走过一次。」小夜垂下眼,「被带进来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安洁莉卡的身份,站在这条路上。然后,蛾就把我,拖进了雾里。再醒来,我已经不是我了。」
没有人再说话。
路不长,却走得极慢。等那灰白的雾终于淡下去,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处由白色岩石围成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倒悬的灵骨库拔地而起,形如一口被倒插入地的、巨大的井。它通体没有一扇窗,只有一道极窄的石门,嵌在最底部。门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圣纹,像无数条锁链,把整座建筑,死死地箍在地上。
而此刻,那扇石门前,正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碎白袍的女人。她背对着众人,双膝跪地,额头抵在石门上,身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深深地弯折下去,像在祈祷,又像在哀嚎。她的头发极长,灰白色,散乱地铺在地上,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在她周围,站着七八个白斗篷修女,人人如临大敌。她们手里都举着一根燃着白火的圣烛,那火光剧烈地跳动着,似乎随时都要被什么东西吹灭。
「她、她又动了……」一个修女颤声道,手里的圣烛「啪」地爆了一下。
那跪着的女人,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铃的右眼,在这一刻,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那张脸,已经分不清五官了。皮肤像被水泡了很久,发白发胀,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地啃噬。可就在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她的右眼,却异常地完整、异常地清澈。那是一只与铃的右眼,几乎一模一样的、赤红色的眼睛。
「赛拉菲娜。」薇拉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却不再是平日那般沉冷,而是带上了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你还认得我吗?」
那女人缓缓转过头,那只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薇拉。
然后,她张开了嘴。
从那张溃烂的嘴里,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极细、极密、像成千上万只飞蛾同时振翅的声音。那声音汇聚成几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薇……拉……姐……姐……」
满场皆惊。
「姐姐?」伊莉丝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她叫你姐姐?她、她不是圣格蕾丝家的修女吗?她怎么会叫你姐姐?!」
薇拉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跪在石门前、已经不成人形的女人。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她不是我的妹妹。可她,曾经喊过我,姐姐。」
雾,忽然浓了起来。
那七八个修女手中的圣烛,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熄灭了。
而那个叫赛拉菲娜的女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唤醒了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她的身体,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像断线木偶般的姿态,朝薇拉的方向,直直地,扑了过来。
「小心!」伊莉丝厉喝一声,青白色的星轨术式瞬间爆起。
可铃比她更快。
竹刀出鞘,刀光如练。她一步挡在薇拉身前,刀锋横切,硬生生截断了那女人扑来的势头。
「别杀她!」薇拉的声音,骤然响起,又急又厉,「她还活着!她的魂,还锁在里面!别——」
刀锋,在离那女人脖颈半寸处,堪堪停住。
那女人,也像被什么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她的赤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铃,一瞬不瞬。
然后,从她喉咙里,那阵细密的、翅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拼成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寒的话:
「无瞳之人……你终于,也来看我了。」
「我等你,等得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