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魂境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她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进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是血。她的鼻血流了下来，顺着下巴，一滴滴砸在灰白色的石砖上。她跪在赛拉菲娜面前，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那只按在赛拉菲娜额头上的手，像被什么东西烧过，掌心一片灼红。
「铃！」伊莉丝冲过来，一把扶住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慌，「你怎么样？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铃哑着嗓子，就着伊莉丝的力气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只是被那魂境里的东西，烫了一下。赛拉菲娜……还活着。我听见她的魂，还在里面。她、她让我快跑。她们三个，都在里面，让我，快跑。」
「她们三个？」薇拉快步上前，脸色骤变，「你见到玛尔塔和艾洛蒂了？她们的魂，还留在灵骨库里？」
「不止。」铃抬起头，用袖子擦掉鼻血。那双红白分明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我见到了。三个修女，三年前那一夜，她们不是被蛾杀的。是有人，假借蛾的形，闯进灵骨库，逼她们交出白羽钥。玛尔塔……就是资历最深的那个，她把魂钥塞给了赛拉菲娜，然后，自己挡在了最前面。她们三个，是被自己人，献祭的。」
满场死寂。
那七八个白斗篷修女，有的已经跪了下去，手里的圣烛烛火乱跳。守门的那人更是浑身一僵，那串星银钥匙，在腰间发出极轻极细的、像被掐住喉咙般的响。
「荒唐！」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忽然从雾的深处，炸响开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雾，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拨开了。三道人影，从灰白的雾里，缓步走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极老极瘦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雪白得近乎透明的圣袍，袍摆拖在地上，却纤尘不染。她的脸上，皱纹如刀刻，双目深陷，却亮得骇人。她手里拄着一根由星银铸成的、顶端嵌着一枚白羽饰的权杖。
「谁给你的胆子，」那老女人停在十步外，权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如钟鸣般的闷响，「在圣格蕾丝家的禁地，胡言乱语，污蔑我圣职的名声？」
小夜在看见那老女人的瞬间，脸色刷地白成了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铃身后缩了缩。
「她是……圣格蕾丝家的「守灵大主教」，」小夜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颤声道，「玛尔塔她们当年的，直属上司。三十年前白羽钥失窃后，她力排众议，重整灵骨库。如今，整个圣格蕾丝家，除了几位闭死关的长老，就属她权柄最重。她叫，柯蕾特。」
柯蕾特的目光，如两柄冰锥，扫过众人，最后定在铃身上。
「你就是那个，无瞳之人。」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冷得像从墓穴里刮出的风，「带着蛾的余孽，闯我禁地，乱我清规。现在，还敢在这里，编造什么『内鬼』的鬼话。你可知道，凭你方才那几句，我就能以「亵渎圣职」之罪，将你，就地正法。」
「正法？」薇拉冷笑一声，缓步走到铃身前，挡住了柯蕾特那两道逼人的视线，「柯蕾特大主教，好大的威风。三十年前白羽钥失窃，你没能守住。三年前灵骨库失守，你又没能守住。现在，归来的守墓修女，就在你家石门前，人不人、鬼不鬼地跪着。你倒是说说，该被正法的，是谁？」
柯蕾特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斯特莱亚家主，」她压着怒意，声音更冷了，「圣格蕾丝家的事，轮不到你置喙。今日，看在你是故人之主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留下这个瞎眼的女人和那个蛾的余孽，你们，可以安然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伊莉丝一步上前，与母亲并肩而立。她掌心的星轨术式，早已烧得通亮，「柯蕾特主教，你与其在这里跟我们耍威风，不如先解释解释。三年前，灵骨库失守那一夜，你在哪里？为什么三位守墓修女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唯独你，毫发无伤？还有——」
她猛地抬手，指向柯蕾特腰间。
「你袍子底下，那枚白羽钥的凹槽，怎么和我母亲手里这枚，正好，是一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话，落在了柯蕾特身上。
柯蕾特的身子，僵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极快，极轻。快到若不是铃的右眼正死死盯着她，几乎就要错过。
可铃看见了。
她看见，那老主教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快极快的、像被人当面戳穿般的，惊惶。
「……你手里，有白羽钥？」柯蕾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微妙的情绪，「把它，交出来。那是圣格蕾丝家的圣物。任何人，都无权，私藏。」
「三十年前，你们说它被蛾盗走了。」薇拉淡淡道，「现在，它出现在了一个表世界医生的尸体手里。而那个医生，是蛾的换壳人。柯蕾特，这中间，到底是谁，把它从内库，亲手递给了蛾的人？又是谁，编了三十年，『失窃』的谎？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雾，越来越浓。
浓得几乎要把所有人都吞没。
柯蕾特站在那雾里，像一尊被钉在旧罪上的、苍白的石像。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权杖。
「既然，你们执意，要撕开这三十年的旧伤，」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带着千钧之重，「那就都留下吧。一个，都别想，再活着，走出这灰雾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七八个白斗篷修女，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齐齐转身，将手中熄灭的圣烛，重重地，插进了脚下的石砖里。
嗡——
一圈纯白色的、由圣火构成的光阵，自她们脚下，轰然亮起。
而那座倒悬的灵骨库，那扇从未开启的、刻满圣纹的石门，也在这光阵中，缓缓地，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