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亮起的那一刻,铃终于明白,为什么里世界的人,都那么怕圣格蕾丝家。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火没有温度,却比任何高温都更灼人。它烧的不是皮肉,是「念」。人只要沾上一点,心底那些最脏、最痛、最不愿示人的念头,就会被一点一点,从灵魂里逼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活活烧成灰。
「别硬碰那火!」小夜尖声喊道,一把拽住要往前冲的伊莉丝,「净火阵认的是『罪』!你越是挣扎、越是愤怒,它烧你烧得越狠!屏息!静心!什么都别想!」
可这话说来容易。
那七八个白斗篷修女,已将众人围在阵中。她们的口中,诵着某种古老的、像蜂鸣又像哭号的经文。每念一句,地上的白色光阵就亮一分,那无形的、灼烧灵魂的痛感,就重一分。
真行寺不在,黑崎姐妹不在。此刻,站在这里的人,只有铃、伊莉丝、薇拉、小夜,还有一直沉默守在薇拉身侧的露娜。
「露娜。」薇拉忽然开口,声音冷得不像深陷险境,「护住大小姐和客人。我,去会会这位老主教。」
「母亲!」伊莉丝急道,「您身上有旧伤,不能——」
「我是阿斯特莱亚家的家主。」薇拉打断她,已经抬脚,朝着柯蕾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那净火的光阵,在她脚下,竟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黯淡了几分,「我女儿可以胡闹,阿斯特莱亚家主的脸面,不能丢在圣格蕾丝家的大门口。」
她的背影,在漫天白火中,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寒光凛冽的剑。
柯蕾特站在光阵之外,面沉如水。
「薇拉,」她低声道,语气竟似有几分复杂的、旧相识的疲惫,「你我两家,三百年来,从没在明面上动过手。你真要为了一个瞎子,一个叛徒,破这个例吗?」
「瞎子也好,叛徒也罢,」薇拉一字一句,「他们现在,站在我的旗帜下。柯蕾特,三十年前,我母亲临终前,让我提防一个人。她说,那个人,藏在最圣洁的地方,做最肮脏的事。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你就是,那个藏在灰雾里的鬼。当年雾谷的姐妹,你一个,都没打算放过。对不对?」
柯蕾特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根星银权杖,在她手中,发出「嗡」的一声长鸣。光阵之外,那七八个修女口中的经文,陡然拔高,尖锐如刀。净火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纯白色的火柱,朝着薇拉,绞杀而去。
「净火·白刑!」
薇拉不闪不避。她双掌合十,再猛地拉开。一片淡紫色的、由无数星辰构成的巨大星图,自她脚下轰然展开。那是阿斯特莱亚家,真正的、压箱底的术。
「星轨术·北辰御守。」
星图倒悬,如一面巨大的盾,与那绞杀而来的白火,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白与紫,在灰雾中炸开一片刺目的光海。狂风卷地,吹得所有人都踉跄后退。铃用竹刀拄地,勉强稳住身形。她的右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道极不寻常的、从灵骨库石门缝里溢出的暗色气息。
「门开了!」她厉声道,「石门里,有东西,要出来了!小夜,那到底是什么?」
小夜的脸,已经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她死死盯着那道正在缓缓扩张的石门缝,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无明」……蛾大人养在灵骨库最底层的,那个「胚」。他死了,可那东西,还活着。它饿了三年。它出来,是要吃人,吃念,吃一切活物的!柯蕾特,她不是要杀我们。她是,要用这净火大阵,把我们的『念』烧出来,喂给它!她从头到尾,都在等着这一刻!」
铃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光阵中央的薇拉,又看向那石门。那门缝里,已经伸出了无数极细极细的、灰白色的、像菌丝又像触手的东西。它们在净火的光里,缓缓蠕动着,朝着众人,贪婪地,探了过来。
「伊莉丝!」铃猛地转身,抓住伊莉丝的手,语速飞快,「你信我吗?」
「信!」伊莉丝反手扣紧她,蓝眼睛亮得骇人。
「那好。我数三声,你和我一起,把最强的术,全部灌进那道门缝。它饿,我们就喂它。但喂它的,不是『念』,是『火』。是能把它的饿,烧穿的火!」
「好!」
铃闭眼,再睁开。
左眼,白光大盛。右眼,赤红如血。她将那柄竹刀,横在胸前,刀身上,缓缓燃起一层蓝白色的、像月光又像星火的焰。
「月影流·照夜。」
伊莉丝与她并肩而立,双手结印,青白色的星轨术,在她指间凝聚成一支璀璨的、如彗星般的光枪。
「星轨术·贯日!」
两道力量,几乎在同一瞬间,轰然击出。一蓝一青,两道流光,撕裂了漫天的净火,直直地,贯入那道石门缝中!
门内的东西,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像是婴儿啼哭与虫鸣混杂的尖啸。那些探出的触手,像被滚油浇过的蚯蚓,疯狂地蜷缩、翻滚、冒烟。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击能将它逼退之时——
那石门,猛地,整个,炸开了。
一具由无数灰白色丝线缠绕而成的、巨大的人形怪物,从门内,缓缓地,站了出来。它的「脸」上,密密麻麻地,生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铃。
而柯蕾特,站在那怪物的阴影里,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
「欢迎回来,」她对着铃,轻声说,「我的,小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