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羔羊」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直直地,扎进了铃的耳膜。
她早该想到的。
三十年前,白房子里,那个把她从粘稠液体中捞起来、抱进怀里的女人背影。那件带着灰烬味的外套。那串低低的、像哄孩子一样的、温柔得让人不寒而栗的低语。那些模糊的画面,原来一直都指向同一个人。
「三十年前,」铃的声音,在漫天的灰烬与白火中响起,出奇地冷静,「你就在那里。白房子,玻璃罐,还有那些被泡在绿液里的孩子。你不是在帮蛾。你是在帮他,挑。挑一个,最像『灯』的孩子。最后,你挑中了我。」
柯蕾特没有否认。她站在那巨大怪物的阴影里,权杖轻点着地面,脸上那扭曲的笑,缓缓地、缓缓地,变成了一种近乎慈悲的神情。
「好记性。不,应该夸你的眼睛。」她柔声道,「那晚,我把你从罐子里抱出来的时候,你左眼已经没了。血流了我一身。可你一声都没哭。你只是抓着我的手指,睁着剩下那只眼睛,一直看着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天生,就该是蛾大人的『器』。可后来,你逃了。神代静流,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把你从我手里,抢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像谈论一桩旧年憾事般的怅惘:
「她教了你剑,洗了你的记忆,把你藏进表世界,以为这样,蛾大人就永远找不到你了。可惜啊。神代静流到死都不明白,你体内那半只眼,从来,就不是封印。是钥匙。是蛾大人,留在他最心爱的『小羔羊』身上的,最后一道,门。」
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所以,这三年,蛾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杀的人、布的局、玩的游戏,」她说,「都只是,在把我往这道门里,赶。」
「不是赶。」柯蕾特微笑,「是养。蛾大人养了你三十年。今天,该收获了。无明——」
她猛地举起权杖,指向铃。
「——她,就是你的,新身体。吃吧。吃了她,你就自由了。」
那由无数灰白丝线缠绕而成的巨大人形怪物,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猛地,发出了一声震彻整片雾野的、似哭似笑的尖啸。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转向了铃。
然后,它动了。
无数灰白丝线,像爆开的蛛网,铺天盖地,朝着铃,绞杀而来。
「休想!」伊莉丝厉喝一声,闪身挡在铃身前。她双手结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炽亮的、青白色的星轨光幕,在她面前轰然张开。
「星轨术·天汉之壁!」
那些灰白丝线,撞上光幕,发出密集的、如雨打铁棚般的爆响。一根根丝线在光幕上烧断、卷曲、坠落。可更多的丝线,却从四面八方的地面、墙缝、雾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它们前赴后继,几乎要把伊莉丝和铃,活活裹成茧。
「小夜!」伊莉丝咬牙顶着,额上青筋暴起,「你说的圣格蕾丝家的术呢!再不出手,我们都得死在这!」
小夜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她的右手,已经掐出一个极其生疏、却又无比熟悉的手印。那是她作为「安洁莉卡」时,日日夜夜,被逼着练习的,圣格蕾丝家的祈祷术。
「我……我已经……不能了……」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火,「我背弃了圣光。我的术,早就被蛾大人,从根上,拔掉了。我现在用出来,只会……只会反噬我自己。」
「那你就站在那里,看着吗?」伊莉丝吼道。
小夜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剧烈的挣扎。她看着那些灰白丝线,看着被光幕护住的、正在凝神蓄力的铃,看着那个她跟随了三十年、又亲手背叛了的「蛾」留下的最后遗物。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苦,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如释重负的决绝。
「谁说,我要站着了。」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十指翻飞,结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极其古老的印。那印成的瞬间,她的身体,竟缓缓地,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纯白色的光。
「圣格蕾丝家,外院祈祷式,最终章。」她一字一句,声音清亮,像在替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做最后一次祷告,「以我残躯,燃我余命。愿圣火,焚尽,不洁之物。」
「你疯了!」薇拉的声音,从战团另一侧炸响,「小夜,快停下!那是殉道式,你会死的!」
可小夜没有停。
她只是转过身,朝铃,露出一个极干净、极温柔的笑。
「名侦探,」她说,「这半辈子,我替蛾,发了那么多次牌。这次,换我,替你们,发一次,赢的牌。」
她猛地,将那个手印,向前推出。
纯白色的光,如海啸般,从她体内,轰然炸开。
那光,与净火不同。它没有一丝攻击性,却极亮、极暖,像三十年前,那个叫安洁莉卡的少女,第一次在雪地里,捧起一碗热汤时,从掌心一直暖到心口的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柔。
灰白色的丝线,在这片光里,像被阳光晒化的霜,一根根地,融解、崩断、蒸发。
那巨大的「无明」,也像是被这光刺痛了一般,发出一声尖利到几乎要震碎人耳膜的哀鸣,踉跄着,向后缩去。
「就现在!」小夜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铃喊道,「它的核心,在第七只眼睛下面!左边数,第七只!刺它!快!」
铃动了。
她像一道从白光中劈出的、蓝白相间的闪电,掠过层层断丝,掠过漫天灰烬,掠过那怪物疯狂挥舞的、如巨树般的触手,直取它的左胁。
第七只眼睛。
那是它所有眼睛里,唯一一只,没有瞳孔、没有颜色、只有一片空洞的,眼睛。
「月影流·照夜!」
刀,没入了那只眼。
时间,像在这一刻,被拉长、被扭曲、被无限地放大。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那巨大的人形怪物,僵在原地。它身上的所有眼睛,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流下了灰白色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
而它那张由丝线缠绕成的、没有五官的脸,也终于,在铃的刀下,一点一点地,崩解、坍塌,化为漫天的、灰白色的雪。
「……不——!」柯蕾特发出了这一夜,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失去所有的嘶吼。
而小夜,就站在那漫天落下的、灰白色的雪里,慢慢地,慢慢地,朝后倒了下去。
她的脸上,还带着那个,极干净、极温柔的笑。
像终于,做完了,一场迟到三十年的,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