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雪停的时候，已经是入夜。
圣格蕾丝家的雾，散了些，却也没散尽。那些高而薄的石墙，像洗过一遍的墓碑，在双月的清辉下，泛着湿冷的、淡淡的银灰。外院的一排石屋被腾了出来，权作落脚之处。阿斯特莱亚家的近侍们忙进忙出，端药、烧水、收拾残局，一切无声，却井然有序。
薇拉被安置在最大的一间石屋里。她的伤不轻，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医官说要静养至少半月。可这位家主显然没打算听话，才醒过来，就靠在床头，处理起了露娜递来的几卷急报。
小夜被安排在隔壁。她还没醒。露娜亲自照看，说人还活着，只是体内那些被蛾抽空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什么时候能醒，得看天意。
铃站在两间石屋之间的长廊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仰头望天。
里世界的夜，两个月亮。白的清冷，红的灼目。今晚那轮红月，似乎比前些日子，淡了一些，像一道正在慢慢愈合的旧伤。
「想什么呢？」伊莉丝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近侍们熬的，极清淡，只漂着几片会发光的药叶。她挨着铃坐下，把碗塞进她手里。
「想很多事。」铃接过汤，没喝，只是用掌心暖着，「想小夜什么时候醒，想你母亲会不会有事，想赛拉菲娜说的那句『没守住蛾的门』，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我们这一路走来，死的人，算不算白死。」
伊莉丝没说话，只是把脸靠在了她的肩头。
夜色很静。远处，有近侍低声交谈的声音，和石墙间穿过的、呜呜的风。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伊莉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其实，一直很害怕。」
铃偏过头看她。
「怕什么？」
「怕你想起一切之后，就不需要我了。」伊莉丝说，「你那么强。比我想象的强太多。你的眼睛，能看穿所有人的谎。你的刀，能劈开所有挡路的东西。你还有灯，有师父，有那么多人留给你的回忆。你什么都不缺。你甚至，连死都不怕。可我呢？我除了阿斯特莱亚这个姓氏，除了会一点星轨术，什么都没有。我怕有一天，你回头看看我，发现我，其实挺没用的。」
铃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夜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掀起伊莉丝几缕金色的发。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可铃知道，那双蓝眼睛，此刻一定湿漉漉的。
「伊莉丝，」铃说，「你看着我。」
伊莉丝抬起头。
「我缺的，很多。」铃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她，「我缺一个人，在我瞎掉的那些年，替我记住我自己。缺一个人，在我冲进火里的时候，在门口死命拽我。缺一个人，天天骂我逞强，又天天早起给我煮咖啡。缺一个人，听我那些连小春都不肯听的、烦死人的推理。这些，都是你。也只有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而且，正因为我连死都不怕，才更证明，我怕的东西，都系在你身上。你要是哪天不在了，我这条命，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这样说，你明白吗？」
伊莉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铃的手，连同那只汤碗一起，紧紧抱进了怀里。
「肉麻死了。」她闷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你这个人，平时嘴巴毒得要命，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尽说些让人招架不住的话。犯规。这绝对是犯规。」
「是你先问的。」铃弯了弯嘴角。
「我不管。反正，你既然都这么说了，」伊莉丝抬起头，红着眼睛，认真地盯着她，「那以后，你去哪，都得带着我。打架，我站你旁边。受伤，我背你回来。你要去掀谁的底，我替你放风。你要去救谁，我帮你抬。你不许再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听见没有？」
「听见了。」铃说，「以后，我们一起。谁都不许，把谁丢下。」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汤已经凉了。可两个少女，谁也没放开对方。
月光从长廊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安静而温柔的、关于「永远」的承诺。
后半夜，露娜来报。
「小姐，白银小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少见的、复杂的神色，「小夜醒了。她说……她有话，必须现在，亲口告诉你们。是关于灵骨库最底层的东西。她说，柯蕾特死了，可那下面，还有一样东西，比『无明』更可怕。那才是蛾，藏在圣格蕾丝家，三十年，真正在等的东西。」
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她说是什么了没有？」伊莉丝问。
「没有。」露娜摇头，「她只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道：
「『蛾大人，从来没有死。死掉的，只是他最不想要的那张皮。真正的东西，还在下面，被圣格蕾丝家，用整座灵骨库，压着。而现在，库门，已经被炸开了。』」
风，骤然大了。
那轮红月，也像被惊动了一般，重新亮了起来。
像一只，从三十年前，就一直在等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