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醒过来之后，只说了那一句话，就又昏睡了过去。
可那句话，已经足够让整座石屋里的空气，都降到冰点。
「蛾大人从来没有死。死掉的，只是他最不想要的那张皮。」
铃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如果死的是皮，那死的是哪张皮？是她和伊莉丝在游乐园地下烧掉的那个巨大本相？还是在白房子里，被井川缝了一半、又被她一刀劈散的「假灯」？又或者，从头到尾，她们追杀的、畏惧的、以为战胜了的「蛾」，都只是某个更大的东西，投在墙上的影子？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
竹刀靠在床头，裂纹又多了几道。她伸手，把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旧绸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这柄刀，跟了她很久了。久到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可她知道，接下来要下的地方，光凭这柄刀，不够。
「你已经起了。」伊莉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也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却已经穿戴齐整，腰间的术式器亮着微光。
「睡不着。」铃说，「你呢？」
「一样。」伊莉丝走过来，把一件里世界产的、轻薄却坚韧的护甲递给她，「穿上。下面不比上面。灵骨库最底层，是圣格蕾丝家用几百年的功夫，一层层压下去的地方。连我母亲，都没真正下去过。小夜说的那个东西，如果真在那里，我们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
铃接过护甲，没急着穿，只看着她。
「那你还跟我去？」
「废话。」伊莉丝瞪她一眼，「昨晚才说的话，你当我是说梦话？」
铃笑了笑，低头，把护甲穿好。
「走吧。先去见你母亲。这件事，得让她知道。但我不打算让她下去。她的伤，撑不住第二次。」
薇拉的石屋里，灯还亮着。
这位家主靠在床头，披着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醒得可怕。铃和伊莉丝进来时，她正借着灯光，看一卷极旧的、边缘已经焦黑的羊皮纸。
「来得正好。」薇拉抬了抬眼，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放，「露娜从柯蕾特留下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你们自己看。」
铃走上前。那羊皮纸极薄，几乎一碰就要碎。上面用一种极古老的、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画着灵骨库的剖面图。最上面，是那间白房子。中间，是一层层的藏骨室。而最底下，那片被反复涂抹、又反复描黑的地方，只写着四个字：
「蛾之棺。」
「蛾之棺。」伊莉丝低声念出来，眉头紧皱，「所以，圣格蕾丝家一直知道，蛾就在他们脚底下。他们不是封印了他。他们是在，供养他。」
「也不全是。」薇拉说，声音很冷，「这图纸上，有一行小字。是柯蕾特自己的笔迹。她说：『棺中无蛾。蛾即棺。以库为茧，以血为丝，三十年成一劫。库门开，劫即至。』」
铃的右眼，微微刺痛起来。
「所以，我们炸开库门，反倒是帮他，把『劫』放出来了。」她说，「难怪柯蕾特最后，要点燃自己的命。她不是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她是想用自己那条命，把库门，重新封上。可她已经疯了。她到最后，都没想明白，该封的，从来不是那扇门。」
「那是什么？」伊莉丝问。
「是里面那个东西，'劫'的载体。」铃说，「蛾之棺，棺中无蛾。那真正的蛾，根本不在棺里。他早就把自己，炼成了这整座灵骨库的一部分。他的茧，是这栋楼。他的丝，是埋在墙里的死人的魂。而我们一路烧进去、炸进去，烧掉的每一寸，都在给他，松绑。」
满室寂静。
窗外的雾，不知何时，又浓了起来。那轮红月，在雾后若隐若现，像一只隔着雾，窥视着她们的、巨大而冰冷的眼睛。
「那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伊莉丝的声音，有些发干。
「下去。」铃说，「既然他把自己和这座库，炼成了一体。那我们要找的，就不是蛾的尸体。是这座库的『心』。柯蕾特的图纸上，最底层那片涂黑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那颗心的位置。只要找到它，毁掉它，这座茧，才会真正死透。否则，它会一直长。长到把整片灰雾、把整个圣格蕾丝家，都吞成他的新身体。」
她看向薇拉。
「薇拉夫人，您不能下去。您的伤，会成为那个东西，最好的饵。我和伊莉丝下去。露娜守住上面。天亮前，如果我们还没出来——」
「没有如果。」薇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阿斯特莱亚家，不兴这种话。你们下去，我就在这上面，替你们，守着这盏灯。灯不灭，人就还在。懂吗？」
她指了指床边那盏小小的、燃着淡紫色星火的灯。
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冷厉强硬的母亲，其实，比谁都要害怕失去。
「懂了。」她轻声说，「灯不灭，人就在。我们，会回来的。」
灵骨库的石门，已经碎了。
碎得很彻底。那些刻满圣纹的石块，散了一地，像被某个巨人从里面，一脚踹开的。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看不到尽头的石阶。这一次，没有圣火，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的、像凝固了的黑暗。
铃站在门口，把「心眼」散了出去。
黑暗很深。深得让她这只见过无数黑暗的眼睛，都感到了一丝寒意。可她没有犹豫。她回头，看了伊莉丝一眼。
「手给我。」
伊莉丝伸出手，与她的，十指相扣。
「走。」
两个少女，肩并着肩，走进了那片，比夜还黑的，黑暗里。
而她们身后，那盏淡紫色的星火灯，正安静地，亮着。
像一颗，悬在深渊之上的，不肯坠落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