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银白色的头发,静静地躺在人形凹坑的灰里。
极细,极长,像一缕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不会腐朽的月光。
铃在它面前,蹲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寒气都渗进了骨头里。她没有去碰它。只是用那只还完好的右眼,一遍一遍地,看。
「铃。」伊莉丝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你还好吗?」
「我在想,」铃开口,声音有些哑,「这头发,是我的,还是,它的。是我来过这里,还是,它曾经,长着我这样的头发。」
伊莉丝的心,猛地揪紧了。
「别乱想。」她蹲下来,与铃并肩,望着那人形的凹坑,「也许,这只是巧合。银发的人,虽然少,但不是没有。或者,这是当年,哪个被关进来的孩子的。你不是说过吗,白房子里,有好多被养在罐子里的孩子。说不定,就有一个,是银发的。也说不定,蛾选你,就是因为你,长得像那个孩子。所以,他才会说,你是他的『小羔羊』。」
铃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伸出手,用指尖,捻起了那根银发。
头发离灰的瞬间,她的右眼,猛地一痛。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深的记忆海底,被这根头发,牵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一片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画面。
不是她的记忆。是那根头发上,残留的、属于某个更古老的存在的,记忆残渣。
画面里,也是一个灰白色的、冰冷的石室。一个极小的孩子,蜷缩在人形凹坑里。那孩子,有一头银白色的、乱蓬蓬的头发。他——不,是「它」——在笑。笑得很安静,很天真,像这世上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
然后,画面一转。石室的门开了。有光漏进来。那孩子站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它的身后,没有影子。
再然后,画面碎了。
最后一块碎片里,铃只看见,那孩子走出石室,走进一片灰白色的雾里。雾的尽头,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穿着圣袍的老妇。那老妇,朝它伸出手,用一种极温柔、极慈祥的声音,说:
「来,我的孩子。从今往后,你叫——」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铃浑身一震,猛地松开了手。那根银发,像失去了所有支撑,轻飘飘地,落回了灰里。
「铃!你怎么了!」伊莉丝一把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惊惶。
「我看见了。」铃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那孩子……从这间密室里,走出去的孩子。它没有影子。它被一个圣袍老妇,领走了。那老妇,给它起了名字。可名字,被抹掉了。有人,故意,抹掉了那一段。」
她抬起头,看着伊莉丝。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伊莉丝,三百年前,从蛾之棺里孵出来的、真正的蛾,」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怪物。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圣格蕾丝家,当作『圣子』,领养出去的,孩子。」
石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那盏冷焰灯,在寒气中,一跳,一跳,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旧日的心。
从密室出来后,铃一路无话。
伊莉丝也没有多问。她知道,有些事,得等铃自己,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在心里拼好。
两人回到暂住的石屋时,天已经暗了。薇拉似乎早就知道她们会带着新发现回来,已经屏退了左右,独自等在屋里。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极旧极旧的、几乎透明的纸。
「回来了。」薇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坐,「那间密室里,你们看到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过来。这张纸,是露娜刚刚从柯蕾特的一处私宅里,搜出来的。你们看看,这上面的人。」
铃走过去。
那纸上,是一幅极小、极精细的画像。画的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圣格蕾丝家的旧式圣袍。她面容极美,神情慈悲,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灰白色襁褓里的、正咧着嘴笑的婴儿。
那婴儿,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银白色的,胎发。
「这个人,」薇拉的声音,沉得厉害,「是圣格蕾丝家,三百年前的,第一位大主教。她叫,塞西莉亚。而她怀里抱着的,就是当时,被圣格蕾丝家,从灵骨库最深处,『迎回』的,圣子。那个孩子,据说,天生银发,红瞳,无影,能通幽冥。圣格蕾丝家,把他当成了,神赐的圣物。可仅仅过了三十年,那孩子,就突然,从圣格蕾丝家,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说——」
「说什么?」铃的声音,干得厉害。
薇拉抬眼看她,一字一句:
「他说:『我不是圣子。我是蛾。我要去,找我的影子。』」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铃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银发。红瞳。
和我,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地,攫住了她的喉咙。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三百年来,我们杀的蛾,追的蛾,恨的蛾……可能,根本,不是蛾。而真正的蛾,是那个,三百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银发红瞳的孩子。他一直在找的影子——」
她抬起头,望向薇拉,也望向伊莉丝。
「——会不会,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