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的身体,恢复得比医官预想的快。
第三天,她就能下床走动了。左眼还是不能睁,得用一块黑绸带斜斜地遮住。这样一来,她那张本就稚气的脸,反倒多了几分沉静又凛冽的味道。伊莉丝嘴上说「丑死了」,可每次看她,眼神都不自觉地发直。
「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铃头也不回地说。
「谁、谁看你了!」伊莉丝炸毛,「我是看你那绷带有没有系歪!」
「系歪了,正好挡住您老人家的视线,省得您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
「白银铃!」
两人正斗着嘴,露娜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比平日更肃穆几分,手里捧着一个用术式封存的、灰扑扑的小匣子。
「小姐,白银小姐,」露娜欠身,「灵骨库的废墟清理,有了新发现。在第三层藏骨室正下方,崩塌的碎石下面,有一间密室。入口极窄,只容一人通过。我们的人没敢擅入。只在门口,捡到了这个。」
她将那小匣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枚极小的、通体漆黑的卵状物。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灰绿色的纹路。那纹路,与她们在灵骨库底层见到的蛾丝,一模一样。
「这是……卵?」伊莉丝皱眉,下意识地护到了铃身前。
「不是活物。」铃用那只还完好的右眼,仔细端详着那枚黑卵。她的心眼也铺了过去,在那卵上反复扫过,才慢慢道,「这是一枚『空卵』。里面的东西,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层壳。可这壳上,还有残存的术式。它曾经,盛过比『无明』更深的东西。」
「更深的东西?」露娜脸色微变,「比那怪物还深?那这密室,岂不是很危险?家主的意思是,先封存,等您二位伤好再议。可我觉得,此物关系太大,才来先报与小姐和白银小姐知道。」
铃没有说话。她盯着那枚空卵,右眼深处,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冰冷的凝重。
「蛾之棺里,孵过三样东西。」她缓缓道,「一样,是三十年前的异端术师,也就是我们杀的那个『蛾』。一样,是『无明』。还有一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是这枚空卵,曾经装过的东西。那东西,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孵出来,离开了。所以,灵骨库的最底层,从头到尾,都空了一块。蛾一直说,『棺中无蛾』。我们以为,他在故弄玄虚。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是真的。真正的蛾,早就以另一种形式,离开了这口棺材。而留下来压库门的,只是他的,一具空壳。」
空气里,像凝了一层霜。
「那、那我们杀掉的,是什么?」伊莉丝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那具空壳,用三百年的黑暗,重新养出来的一部分执念。」铃说,「我们杀的,是蛾留在这里的『守墓人』。而真正的蛾,也许,从三百年前,就一直,以别的模样,活在里世界,或者……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等着这口棺材,被我们炸开。因为棺材一开,那枚空卵里,最后一点联系,也就断了。他,就彻底自由了。」
满室寂静。
露娜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白银小姐,您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放出了一个,更可怕的东西?」
「不。」铃摇头,「他本来就要出来了。我们只是,加速了过程。而且,」她抬起眼,那只完好的红瞳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为了这口棺材,布了三百年。现在,棺材塌了。他一定会回来,亲眼看看。所以,我们不是放出了一个鬼。我们是,把他回家的路,摆到了明面上。他若敢回来,我们就能,在这片废墟上,把他,连根,一起埋了。」
伊莉丝看着她,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你又有主意了?」
「算是吧。」铃勾了勾嘴角,「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去看看那间密室。那里面,说不定,还留着那东西,当年离开时,没带走的『胎衣』。有了它,我就能知道,这三百年来,它一直,藏在谁的身体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她拿起那枚空卵,在指尖轻轻一握。
「告诉薇拉夫人,」她说,「密室,我要下去。就现在。我受的伤,不碍事。真正的蛾在外面,我不可能,安心躺着。」
伊莉丝张了张嘴,想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铃了。这个人,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她能做的,只有和以前一样,站在她身边,陪她把那条最黑的路,走到底。
「我陪你。」伊莉丝说,没有犹豫,「你的左眼,我替你看着。前面有什么,我告诉你。别想一个人去。」
铃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我的眼睛,交给你了。搭档。」
废墟下的密室,比预想中更冷。
露娜领着她们,穿过那片几乎被夷为平地的、灰白色的乱石场,在一处被数名近侍守着的窄口前停下。那窄口极不起眼,只容一人侧身。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里面往外渗,像一口通往地底的、不愿被打扰的深井。
「就是这里。小姐,白银小姐,请务必小心。」露娜递上一盏冷焰灯,又退了回去。
铃和伊莉丝一前一后,钻进了那道窄缝。
窄缝极长,蜿蜒向下。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墙壁上,慢慢出现了一些极古老的、几乎被岁月磨平了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术式,倒像某种简单的、孩童般的涂鸦:圆圈、线条、还有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这些,是那个东西,小时候画的。」铃轻声说,「三百年前,它还在这里的时候。它在这里,住过。玩过。然后,离开。这间密室,是它的……产房。」
话音落下,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极小的、几乎方寸之间的石室。四壁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的地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坑。凹坑里,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
像是有什么人,曾经躺在这里,睡了很久很久。然后,某一天,他站起来,走了。只留下这个浅浅的、再也不会被填满的,人的形状。
而铃,站在那凹坑前,忽然,浑身,如坠冰窟。
因为她的右眼,在那层灰白色的灰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根,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头发。
和她头上的,一模一样的,银白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