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薇拉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里世界的白昼,天是淡紫色的,像一块蒙着薄雾的旧绸。铃站在书房外的石阶上,眯起那只还完好的右眼,望了会儿天,才慢慢走下台阶。
伊莉丝就等在下面,靠着廊柱,正一下下地拨弄着袖口的流苏。见她下来,立刻直起身。
「我母亲,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些,三百年前的老话。」铃说,语气懒散,「说我是什么破茧者,是白银一族等了三百年的人。让我别死,也别把自己当棋子。总之,就是那种,家主式的大道理。」
伊莉丝看着她,神情认真起来:「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想,」铃迈步朝外走,头也不回,「管他什么破茧者、守夜人。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那个躲了三百年的『圣子』,揪出来。他躲在暗处,看了我们这么久,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你打算怎么揪?」伊莉丝快步跟上。
「空卵。」铃说,「那枚卵,是那个孩子——那只人形蛾——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胎衣』。只要那东西还在,他就和这口棺材,还有一丝斩不断的联系。他一定会回来找它。我们不用去追他。我们只要,守着那枚卵,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伊莉丝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可这也太被动了。万一他不来呢?或者,他派人来,我们岂不是又要被牵着走?」
「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铃压低了声音,「一来,露娜已经加强了废墟一带的布防。二来,我让佐藤在表世界,查白银一族近三百年的族谱和墓地。一个从灵骨库走出去的孩子,就算再能藏,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只要找到他『借』过的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现在,藏在哪里。」
「你连佐藤都安排了?」伊莉丝挑眉,「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在你昨天,趴在我床边睡着,口水都流出来的时候。」铃面不改色。
「谁流口水了!!」伊莉丝的脸,刷地红透了。
铃轻笑一声,脚步轻快起来。
入夜后,废墟方向,果然传来了动静。
报信的近侍说,守夜的姐妹,在第三层藏骨室的断墙附近,看见了「不该有的影子」。那影子极淡,贴着地面,像水一样流过去。等她们追上去,却只在地上,捡到了几片烧焦的、像蛾翅一样的东西。
「烧焦的蛾翅?」铃接过那几片残渣,用指尖捻了捻。那残渣极脆,稍一用力,就碎成了黑灰。
「和上次在停尸房找到的,一样吗?」伊莉丝凑过来看。
「不一样。」铃摇头,右眼微微眯起,「上次的,是『余烬』留下的。这几片,更新。上面还带着,一点温度。说明留下它的东西,刚刚,还在这里。」
「会是那个人吗?」伊莉丝压低声音,「那个圣子?」
「不像。」铃说,「如果真是他,他不会留下这么粗糙的痕迹。除非,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我们——他来了,而且,他随时都能,走进这废墟里,拿走他想要的东西。他这是在,示威。」
夜风从废墟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像陈年灰烬混着冷铁的气味。
铃站在风里,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表世界那间小事务所时,每个深夜,也总会有这种风,从老街尽头吹过来,吹得老银杏树簌簌地响。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后来,小春来了。再后来,伊莉丝来了。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伊莉丝,」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躲了三百年的鬼,最怕的,是什么?」
伊莉丝想了想,说:「怕被人找到?」
「不。」铃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最怕的,是找到之后,发现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记得他了。所以,他才要一直闹出动静。他怕我们忘了他。怕这三百年的黑暗,最后,只换来一场无人知晓的散场。」
她顿了顿,忽然,朝废墟的方向,极轻、极清晰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在看。出来吧。我们,谈谈。」
风,骤然停了。
像是整片灰白色的废墟,都在这一句话里,屏住了呼吸。
然后,在第三层藏骨室的方向,那面摇摇欲坠的断墙后,缓缓地,浮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像月光凝成的,人形。
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是一个轮廓。
可就是那么一个轮廓,却让铃的右眼,剧烈地,痛了起来。
因为那个轮廓,正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清晰到,铃能看见,它有一头,极长极长的、几乎垂到地面的,银白色的,头发。
和它——和他——那张,渐渐浮现在月光下的,脸。
那张脸,清俊,苍白,眉目间,竟与铃,有七分相似。
他望着铃,缓缓地,笑了。
「你终于,肯叫我了。」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月光,落进灰里。
「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