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立在断墙之上,月光从他背后照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
他与铃,实在太像了。
一样娇小的骨架,一样苍白得几乎透光的皮肤,一样银白色的、长而软的发。只是他更高些,五官更凌厉,眉眼间少了铃的那份稚气与懒散,多了一种属于古老存在的、深不见底的静。
「你叫错了。」铃开口,声音在夜风里,稳得不像话,「我不是你的影子。我是白银铃。是表世界的侦探。是神代静流的徒弟。是星见灯的搭档。是阿斯特莱亚大小姐,亲自认证的,搭档。我这辈子,活得像个人。你,一个躲在阴影里三百年的东西,凭什么说,我是你的影子?」
「凭你,是从我的灰里,长出来的。」他轻声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三百年前,我从那间石室走出去。可我没有影子。于是,我把我的影,留在了灰里。一百年后,那影,自己动了。它穿过两界,落进了一个白银家的女人的梦里。又过了两百年,那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银发,红瞳。那就是你,铃。你不是我的后人。你是我的,影子。是我,三百年前,亲手丢在灰里,又亲手,等了三个世纪,才等回来的,另一半我。」
「胡说八道!」伊莉丝一步挡到铃身前,掌心星轨术爆起,青白色的光,把整片废墟都照亮了几分,「什么影子,什么另一半!铃是活生生的人!她有心,有血,有爱她的人!她是我见过,最像人的,人!你敢再说一句,我把你的舌头,连根拔下来!」
那身影不恼。他偏过头,看着伊莉丝,眼底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类似长辈看晚辈的,兴致。
「你很喜欢她。」他说,「好。那我不与你争。让她自己,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断墙上,忽然浮起了一片银白色的、像水面一样的光。光中,有画面流转。铃的右眼,不受控制地,被那画面,吸了进去。
她看见了一片灰白色的雾。
雾里,一个小女孩,五六岁,银发红瞳,赤着脚,在一条无人的长街上,慢慢地走。她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街边的门一扇扇关着。没有一个人,为她开。
然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写着两个字:白银。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出来,看见那小女孩,先是一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她抱进了怀里。
「可怜的孩子,」那女人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姓白银。你叫,铃。」
画面,如水波般,碎裂了。
铃怔怔地站在原地。那是她。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被白银家,从雾里,捡回家的她。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过去」。可现在,这个男人告诉她,那只是「开始」。是她这个影子,从灰里醒来之后,被一个恰好姓白银的女人,捡到的,「开始」。
「你明白了。」那身影缓缓道,「你的养母,是白银一族的人。可她,不是你的生母。你没有生母。你是我,是我的影。所以,你才会那么特别。所以,蛾的徒弟,才会一眼,就选中你。所以,神代静流,才会拼了命,也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影,回到光的身边,三百年的旧账,才算真正了结。而你——」
他朝铃,伸出了手。那手,苍白,修长,在月光下,像一截不属于人间的玉。
「——也该,回到我身边了。我们,本就是一体。影子,又怎么能,一直,背叛自己的光呢?」
铃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伸来的手。那只手,那么近,近到只要她抬起手,就能握住。
可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
「你说,我是你的影。」她说,「那我问你,这三十年,我的疼,我的哭,我的怕,我的恨,我爱的人,我杀的人,我走的路,我流的血——这些,你都知道吗?你感受得到吗?」
那身影,微微一顿。
「我感觉得到。」他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你的所有……我都……」
「不。你感觉不到。」铃打断他,一字一句,「因为影子,是不会有感觉的。会疼,会哭,会爱,会恨的,是人。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影子。可你忘了。我早就,从你的灰里,走出来了。我疼过,哭过,怕过,恨过。所以,我不是影子。我,是白银铃。而你——」
她抬起眼,那只完好的红瞳,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才是那个,被留在灰里,三百年,都没有走出来过的,影子。」
风,骤然而起。
那身影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张与铃酷似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他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我是蛾。我是光。是我,把影子留在了灰里。你错了。都错了。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肯认我。连灰,都要长出你,来背叛我。我是……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轻。他周身的月光,也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就是现在!」伊莉丝低喝一声,双手结印。青白色的星轨术,如两支并行的彗星,直取那身影。
可就在术式即将命中的刹那,那身影,猛地抬起头。他脸上的迷茫与裂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冰冷的、不可违逆的威压。
「……不。」他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如渊,「我说错了。你就是影。而影,永远,追不上光。」
他反手一挥。月光如刃,将伊莉丝的两道彗星,从中间,齐齐斩断。
「我再问你们一次。」他说,居高临下,银发在夜风中狂舞,「是乖乖,把影,还给我。还是,要我,亲手,把她,从你们中间,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