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的话，像一把淬了三百年火的刀，直直地，剜进了那身影最深的旧伤里。
他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那张与铃酷似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良久，他才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记了三百年的债，」他说，「那你们可还记得，塞西莉亚，她死前，说过什么？」
薇拉的脚步，顿住了。
「她说，」那身影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浮起了某种极深的、像从墓穴里爬出来的疲惫，「她说，『别怪这孩子。他只是，想知道，心，是什么。』她临死，还在为我求情。她用最后的血，在我身上，画了一道符。她说，这样，我就能长出影子，就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了。可她没有写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是方才被伊莉丝的碎星枪，击出一道细缝的地方。
「三百年了，这道符，我只长出一半。所以，我只有半个影子。半个，不够。所以我，一直在找。找那个，从我的灰里，长出来的，完整的影。找到了，我才能，把这道符，画完。画完了，我才能，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死。」
满场，一片死寂。
铃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蛾」，这个被两个世界追杀了三百年的、最古老的梦魇，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活」，也不知道该怎么「死」的，可怜人。
「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力量。」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找影子，你布局三百年，你让那么多人死，让那么多人为你疯、为你亡……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能死的，理由？」
「是。」他答得坦然，坦然得近乎残忍，「人活着，不都是这样吗？有的人，为名。有的人，为利。有的人，为情。我，只为能死。所以，我才要你的影子。你的影子，那么完整，那么干净，那么像，一个真正的人。只要有了它，我就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然后，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死去。这，难道过分吗？」
「过分。」铃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因为你不配。你用三百年，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家。塞西莉亚用命，给你画的符，不是为了让你，用更多人的命，去把它补完。她，是希望你能明白，所谓人心，所谓影子，不是抢来的。是别人，心甘情愿，给你的。可你，从头到尾，都只学会了，抢。」
那身影沉默了。
他望着铃，目光里的东西，极其复杂。有恨，有怒，有不甘，也有那么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动摇。
「说得好。」他低声道，「可道理，谁都会讲。三百年，我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今天，要么，你们把我的符，补完。要么，我把你们的影子，全部，撕碎。选一个吧。」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月光，骤然暴涨。整片废墟，都被那光，照得亮如白昼。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磅礴的力量，如海啸般，向所有人，压了过来。
「结阵！」薇拉厉喝。
露娜与那队黑衣精锐，齐声应诺。她们以薇拉为中心，瞬间结成了一座巨大的、由星轨术构成的战阵。星光如网，如盾，如剑，将那漫天倾泻的月光，死死地，拦在了阵外。
「母亲！」伊莉丝趁势，回到薇拉身边，急声道，「他太强了。正面硬拼，我们拼不过。得想别的办法。」
「你怕了？」薇拉瞥了她一眼。
「怕？」伊莉丝抹了把脸上的灰，忽然笑了，「怕什么。我女朋友——不，我搭档，还在前面站着呢。她没跑，我就不跑。」
薇拉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话，只把目光，投向了战阵最前方，那个提着刀、一步步朝「蛾」走去的，银发少女。
铃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到，体内那半只眼，与前方那个存在之间的共鸣，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加剧。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正从她心口抽出来，一根一根，接向对方。她越靠近，线就拉得越紧。紧到她的血，都在逆流。
「你感觉到了吗？」蛾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我们，正在合二为一。你逃不掉的。这是命运。是你这头银发，这双眼睛，这具身体，三百年前，就注定的，归途。」
「命运？」铃停下脚步，抬起头。
她的左眼，还遮着黑绸。可那黑绸下，却隐隐地，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白光。
「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运。」她说，「灯教我，别哭。师父教我，别退。小春教我，别放弃。伊莉丝教我，别一个人扛。她们每个人，都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有这么多光在，你一个，三百年的老影子，凭什么，替我定归途？」
她猛地，扯下了左眼上的黑绸。
那只眼睛，缓缓地，睁了开来。
没有血，没有泪。只有一片，纯白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你问我，感觉到了什么。」她一字一句道，「我感觉到了。你的共鸣，你的召唤，你的贪婪。可我也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她举起刀，刀尖，直指那身影的心口。
「你的那道符，还没画完。而它最后一笔的落点，就在你的心口。塞西莉亚用命画你，不是为了让你补全它。是为了，让我，用她的血，替你，画上，最后的，句号。」
她的身影，如一道划破月光的闪电，朝那身影，暴射而去。
而她的身后，伊莉丝的星光，薇拉的星阵，露娜与所有黑衣精锐的术式，在同一瞬间，齐声，为她，亮起。
像整片夜空，都成了她的，羽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