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消散后的第三个清晨，铃是在一片鸟鸣声里，醒来的。
里世界的鸟，叫声和表世界不太一样，更轻，更脆，像碎银落在石板上。阳光从纱帘外透进来，暖融融的，在雪白的被面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影。
她试着睁开左眼。
疼，还是有一点。可已经能看见光了。模糊的，柔和的，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那水正一天天变清。医官说，最多再养半月，这只眼睛，就能和从前一样。
「醒了？」伊莉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早餐进来，见铃睁着眼，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今天感觉怎么样？左眼能看见多少？」
「能看见你了。」铃说，「和以前一样，凶巴巴的，站在门口。像只护食的猫。」
「你才猫。」伊莉丝把早餐往床头一放，抬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起来，吃饭。今天有正事。我母亲说，等你吃过饭，去正厅。她要正式册封你，做我们家的『星誓之客』。」
「星誓之客？」铃撑着坐起来，接过伊莉丝递来的热毛巾，慢慢擦着脸，「那是什么？你们里世界，还兴给人封官加爵的？」
「不是官。」伊莉丝坐下来，难得地，有几分不自在，「是……阿斯特莱亚家，三百年来，最高的客卿之位。只有对家族有，呃，有『存续之恩』的人，才有资格受封。上一个受封的，是一百多年前，帮我们家挡过一次大灾的一位大人。就你……就你现在这样，居然也能混上。也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想的。」
她说着，耳尖又红了起来，眼睛却亮晶晶的，藏不住的高兴。
铃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存续之恩？」她慢悠悠地说，「我好像，只救过他家大小姐。这也能算？」
「你——」伊莉丝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你少胡说！我是说，你打蛾、闯灵骨库、解决圣格蕾丝家的事，这些，都是大恩！才、才不是因为我！」
「哦——」铃拖长了音，「原来不是因为你啊。那这位置，我是不是也可以不要了？」
「你敢！」伊莉丝霍地站起来，「册封典礼都准备好了！你不去，我母亲会砍了我的！不，她会先砍你，再砍我！你，你给我老实去！听见没有！」
铃笑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收了笑，摆摆手：「去去去。大小姐发话，我哪敢不去。不过——」她忽然正色，「这『星誓之客』，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比如，卖身给你们家，一辈子不准离开之类的？」
伊莉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背对着铃，声音轻了下去：
「没有。它只有一条。受封者，要对着星图起誓：此生此世，无论身在何方，都要，护住阿斯特莱亚家的，下任家主。」
她停了停，没回头，只极轻极轻地，补了一句：
「也就是，护住，我。」
铃望着她的背影。
阳光落在伊莉丝金色的发上，像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光。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却藏不住那点，从耳根一路烧到后颈的，红。
「这誓，有点重啊。」铃说。
伊莉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母亲那里，我去说。就说你，身体还没好，册封的事，往后拖一拖。反正，也不是，非得——」
「谁说不愿意了。」铃打断她。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伊莉丝身后。然后，她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晨光。
「护着你，」铃把脸贴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这不就是，我这阵子，天天都在做的事吗。用得着，对着星星发誓？」
伊莉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把双手，覆在了铃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笨蛋。」她小声说，「这种时候，你只要，说声『好』，就可以了。非要，说这么多，肉麻兮兮的话。真烦。」
「那我说了，」铃在她背后，笑了起来，「好。我发誓。这一辈子，护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闯祸，我兜着。你哭，我哄。你笑，我陪。这总行了吧，大小姐？」
「……行。」伊莉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你，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铃说，「星图为证。月亮为证。我，白银铃，说到做到。」
窗外，两只不知名的里世界鸟儿，正站在枝头，一唱一和地，叫着。
像在替这间屋子里，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女，唱着，这世上最干净、最明亮的，晨曲。
正厅的册封典礼，办得并不盛大，却很庄重。
薇拉亲自将一枚由星银铸成的、刻着六芒星与月影纹样的胸针，别在了铃的衣襟上。那胸针极小，却极沉，像承载着阿斯特莱亚家，三百年来的信任与托付。
「从今日起，」薇拉的声音，在星图下回荡，「你，白银铃，就是我阿斯特莱亚家，第三百四十七任，星誓之客。星图不灭，誓约不消。你可愿意？」
「愿意。」铃说。她仰着头，望着穹顶上流转的星图，声音清晰而坚定。
「好。」薇拉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光，「以后，那丫头，就交给你了。她脾气坏，嘴又硬，你多担待。」
「母亲！」伊莉丝在一旁，又羞又急。
满厅的人，都轻轻地，笑了。
而铃，只是转过头，看向那个又羞又恼、却舍不得离自己太远的大小姐，唇角，慢慢，扬起了一个极温柔、极温柔的，弧度。
「彼此彼此。」她说，「她担待我的，可一点，都不比这少。」
星图流转，如恒久不变的，誓约。
而属于她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