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帷幕，回到表世界的那一刻，铃做的第一件事，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风，干燥，微凉，混着老街两旁糖炒栗子和关东煮的气味。这味道，她在里世界，念了不知多少回。如今闻到了，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回家了。
「还是这里好。」她说。
「有什么好的。」伊莉丝走在她身侧，嘴上嫌弃，脚步却比她还要轻快，「又吵，又乱，路还绕。要不是陪你，我才懒得来。」
「那你回去啊。」铃笑。
「不回。」伊莉丝答得飞快，说完又觉得自己接得太顺，脸微微一红，「我是说，你刚受封，我得看着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夜又一个人跑出去，跟什么脏东西打架。」
「是是是。大小姐最负责了。」铃懒洋洋地应着，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两人还没走到事务所门口，就远远地，听见了一声尖得能掀翻屋顶的欢呼。
「铃姐——！！」
小春像颗炮弹一样，从门口冲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黑崎朝、黑崎夜、七濑铃，还有慢悠悠踱出来的真行寺凉子。一群人，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朝她们跑了过来。
小春一头撞进铃怀里，把人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铃姐！你终于回来了！你的眼睛！眼睛怎么样了！还疼不疼！我看看，快让我看看！」小春仰起脸，眼睛红红的，又笑又哭，两只手捧着铃的脸，左看右看，生怕错过任何一处伤口。
「好了大半了。」铃任她摆弄，语气温柔，「再养几天，就能跟从前一样。别哭了，脸都哭花了，跟只花猫似的。」
「我、我才没哭！」小春用力吸了吸鼻子，又转头瞪了伊莉丝一眼，「你也是！说好帮我看着她的！又让她受伤了！你这个、这个大小姐，一点用都没有！」
「喂！」伊莉丝炸毛，「你知不知道，为了护着她，我胳膊上缝了八针！你个小没良心的，一见面就数落我！」
「那、那你也不该让她受伤啊！」小春不服气。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黑崎朝赶紧打圆场。她现在已经能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有些细弱，但每个字，都清亮温柔：
「好了好了，两位。铃姐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我们，先进屋吧？菜都凉了。今晚，大家可是准备了好久，要给铃姐和伊莉丝姐姐，办庆功宴呢。」
七濑铃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小脸兴奋得发红：「我、我还烤了饼干！虽然，没有小春姐姐烤得好，但是，我尽力了！」
铃被这群人簇拥着，往事务所里走。
一推开门，她就愣住了。
小小的会客室，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墙上挂着一串串手折的、歪歪扭扭的纸花，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角落里，甚至还拉了一条横幅，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斜斜地写着：
「欢迎铃姐和大小姐回家！」
那字迹，一看就是小春的。旁边，还画着一只丑萌丑萌的猫，和一只金毛的小狮子。
铃看着那条横幅，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什么，酸酸胀胀的。
「怎么样！」小春从后面挤上来，一脸期待，「我布置的！纸花是七濑和黑崎朝折的！横幅是我写的！那条猫，是你，铃姐。旁边那只狮子，是，是那个大小姐！怎么样，像不像！」
「像。」铃说，声音有点哑，「特别像。」
「真的吗！」小春开心得蹦了起来。
伊莉丝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横幅上，那只明显被画得威风凛凛、还特意加了金发的小狮子，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要当狮子啊。」她小声嘀咕，可眼角眉梢，分明全是暖意。
真行寺凉子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这群人闹成一团，难得地，也弯了弯嘴角。
「都别站着了。」她淡淡开口，「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今天，谁都不许谈案子。只许吃，只许闹。算是，给这些天，补个年夜。」
「对对对！」小春连忙张罗，「大家快坐！我特意跟真行寺小姐学的，这道菜，她说是她家乡的做法！铃姐，你要第一个尝！」
铃被按在了主位上。伊莉丝坐在她旁边。黑崎姐妹挨在一起，七濑铃挤在小春身边，真行寺凉子则坐在门边，随时能起身的位置。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吵吵嚷嚷。
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疲惫，那些伤，那些一路走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都在这盏灯下，化成了饭菜的香，和满屋的、轻轻柔柔的笑声。
铃端起杯子。杯里是茶，是小春泡的，很淡，很普通。
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敬我们。」她说。
「敬我们！」所有人，都举起了杯。
「敬还活着，」铃说，「敬回家。敬，来日方长。」
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极清脆、极悦耳的响。
像这世上，最动听的，团圆。
那一晚，谁都没提案子。
可铃知道，安宁之下，仍有暗流。蛾死了，圣子散了。可那枚空卵，那间密室，那些仍散落在两界之间的、被蛾用三百年织下的残局，还远没有，收拾干净。
不过，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她只想，好好地和这群人，坐在一起。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说些没营养的、笑到肚子疼的，废话。
因为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